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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玉碎阶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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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怎会有人沦落至此。

那一餐是同桌共餐,宋玠其实不大习惯,但行走在外,也不得不习惯、甚至他习惯得浑然天成,好像生来顿顿都是与人同桌而餐似的。宋珪嗓子哑着,又不大能周全,于是全靠他说话,三言两语,就撬开了掌柜的话匣子。

掌柜原来才十五,不是那几个崽的爹,而是他们二哥,身上看着有肉,全是拿破布撑起来的,一拍上去,东凹西凸,扑扑有声。

“要不是这样,总有人欺负。”少年惆怅地捋了捋自己根根可见的肋骨,显得它们愈发像块搓衣板了,嘴里却不知从哪学着沧桑的舌,“家里没大人,我得撑起来。”

宋玠的筷子一错,放过了一颗花生,转而夹起了一张指甲大的、黄生生的青菜叶子,尽量平静地铺到馒头上:“你是他们二哥,你大哥呢?”

“大哥被人杀了。”少年轻描淡写,言简意赅,“征兵,大哥不肯去,推推搡搡,磕了脑袋。”

“爹呢?娘呢?”

“爹……早几个月出门布粥,再就没了。娘,饿死了。”

宋珪一双眼睛烧得水润,也不由得转过头来看他,瓮声瓮气地问:“没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顶得胸膛高高的,一耸肩,往椅背上重重一瘫。

宋玠不愿再戳人伤心处,不动声色地引走了话。

旁边却有一个刚会说话的崽,不谙世事地接了下去:“他们说,外头打仗,人没了,很很正常,说不定哪天,我们也,唰一下,没了。”

少年耷着眼,忧愁地和他对视片刻,这才把方才那口气舒了出去,笑着逗他:“唰一下,二哥就没啦!”

孩子只以为是玩闹,晃着他手指,咯咯笑着:“二哥,唰,没啦!”

宋玠与宋珪对视一眼,都颇为动容。到了半夜,夜深人静时,宋玠心里还想着这对兄弟,一边酸涩,一边,唇角却翘了起来,往旁边看去——

按民间口口相传的偏方,宋珪已经喝了姜汤,裹着厚厚的被子,酣睡正熟。宋玠把他挣动的手塞回被子里去,想着或许他并不知道,他自己小时候,也像那孩子一样纯真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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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世道,似乎无论多小的太平,都成了一种脆弱、飘渺的东西。

次日,真有个孩子死了。

就是才刚会说话的那个。

原来这孩子虽然不谙世事,却记得家中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容易吃到一顿软和的馒头,喜欢得不得了,又怕有人来抢,半夜起来连吃了三个。他吃得太急、太顶,于是用水化开剩菜的汤,一并往里吞。

家里存水的缸,水面生生下去了一层。

那孩子终于心满意足,蹒跚地睡觉去了。

谁知半夜腹痛难忍,小小的肚子鼓成了个硬硬的球。他忍了又忍,不知道怎么办,直忍出满头冷汗,终于挨不过了,在铺上滚着、蹭着,抱着肚子小声地哼:“二哥,二哥……”

到了后半夜,少年才半梦半醒间听见。一看他,吓得魂飞魄散,问明缘由,更是手脚都软了,忙去挖嗓子。

他挖得那样努力、那样恶心,满手都是黏糊糊的口水和粘液……可是,没来得及。

最后,那孩子是垂着泪,死在哥哥怀里的。

少年眼见救治无望后,始终温言软语哄着他,直到看着他咽了最后一口气,这才嚎啕大哭,惊醒了隔壁的宋玠宋珪。

宋玠来瞧了一眼,见那孩子手指都硬了,也只能低头说一句:“节哀。”

宋珪比他却实在许多:“我们帮你……把他安葬了吧。”

这本是要帮忙,不料少年竟前所未有的警惕,将弟弟的尸体往自己怀里一揽,脸上还挂着泪痕,冷冷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怎么能麻烦你们。已经过了夜,你们走吧。”

宋珪困惑,还要出言,却被宋玠一拽。

宋玠从来懂得周全:“如此,就不打扰了。”

说罢,只多留了一吊钱,就拽着宋珪转身出门。宋珪正急得跳脚,想跟他分辩事出无常必有妖……宋玠已经指了指屋顶,低声道:“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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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屋顶很简陋,一层茅草,一层薄瓦,两人趴上去,都嫌不稳。

两人悄悄找了一处瓦缝,拨开茅草,往下看去——

少年没有将弟弟下葬。

他哄睡了更小的两个弟妹,将小小的、鼓着肚子的尸身拖到了案板上。

然后,举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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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风,从早到晚凛冽。

屋内气氛虽然悲痛,却其乐融融。少年甚至端出了一大盆肉汤,据说是昨天的贵客留下的钱买的。

昏昏灯下,他将馒头撕成小块,在肉汤里蘸饱,依次喂到两个弟妹的嘴里。

弟弟妹妹都太小,还不懂事,有了吃的,便顾不上理解那刺耳的“死”字,也顾不上半大的少年。

一整天,少年水米未沾。

檐上的两个人,再也没有忘记这一幕。

直到弟妹都饱了、睡了,少年才从肉汤里挑出骨头,在后院挖了个浅浅的坑,埋了下去。

“囝囝,”他低声垂泪,“下辈子,去个不打仗的地方吧。二哥跟你保证,不打仗的地方,有很多很多馒头、很多很多菜汤,囝囝可以慢慢吃,慢慢吃,想吃多久、想吃多少,都可以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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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过后,足有两天,宋玠未发一言。

宋珪以为他在屋顶上被风吹失了声,急得,只差没割血给他润喉。刀都掏出来了,终于被宋玠一把按住。

“没事,”宋玠嘶哑地说,“没事。我只是……重新想了想。”

“想什么?”

宋玠笑笑:“想了想从前以后,尤其想了想皇叔和小周前辈临走时说的话。”

宋珪不解。

宋玠只笑:“珪儿,幸好,我还没落到那少年的境地中去。”

再问,他又不解释了,只告诉他:“以后,你自会知道。”

——他那时没有想到,宋珪,没等来那个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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