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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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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德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一会儿冲杀起来,怕她拖累。”

说罢,他下意识地一舔唇角:“回去跟陛下复命,只消说是歹人冲撞,奉上尔等尸首为证……料想,陛下也不会多说什么。”

宋如玥却惦记着方才那一放之恩,生怕这伙人在封德手里吃了亏,当即笑道:“你们陛下是要亲眼见着本宫死的。李臻已与燕鸣梧离心离德,封大元帅是自恃功高,不怕自己步上前人后尘么”

封德千算万算,没算到她还长了条会说话的舌头。这一回,他看宋如玥的眼神才真真切切染上了杀机,叫人不寒而栗。

对方首领领会了宋如玥暗示,侍从高声阴阳怪气道:“封大元帅,您护送的,该不会就是前朝的安乐公主吧哎呀呀,大元帅,这若是与辰国交了恶,可又如何是好啊!”

封德不置可否,只不甚尊敬地拍了拍宋如玥的脸:“怎么办,美人儿你身为嫔妃,私逃出宫,已是大罪,如今又言语不敬,惹了误会。眼见是要起干戈了,不如,拿你祭旗”

说着毫无预兆,一把匕首捅进宋如玥心口,却是看也不看,只对着对方首领道:“此人究竟是谁,你们一并成了亡魂,自去分辨罢!”

宋如玥死死咬住牙关,想看清对面那首领最后一眼——冷铁穿心而过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个身影,像极了谁。

当年嘉乌城上,她也是被一刀穿心,视野渐次灰暗,沉重的人体压着她往永不得翻身之地坠去。她所见最后一点明亮,就是那个身影,惶急地四处转身、四处翻找。那惊慌失措的样子,让宋如玥又心疼、又暗自欣喜。

她想再看一眼当年,那个仪态尽失的身影。

可她没有看到。

首领只是冷定地站在原处,说不好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谁也想不到他是怎么在封德的下一道命令出口之前,优雅地、不疾不徐地挥了一下手,就抢先开了战。

要知道,封德只是看着憨厚,实则是与谢时、李臻齐名的当世名将。对战机的把握,无人能及。

要不是身形陌生,封德都有一瞬间要怀疑他是不是李臻,甚至谢时。

但无暇他顾,他立刻迎战。

空气里弥漫开腥气,地上的尘砂开始不安地跳动。满眼刀光、满眼剑影,利剑刺破盔甲发出尖涩的嘶鸣。

封德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站在了原地——甚至退后了半步——发号施令。他位高权重,兴奋而冷静地打量着战局。

若说李臻是最侠义近乎浪漫的男人,封德就是最世俗或说务实的男人,他乐于在杀伐里求功名。

而此时——存世的另一位名将,宋如玥,已经气力尽失,只剩两肩被握在两个穆国士兵的手中。两人没人敢放手,反倒拔了她心口的刀,预备要砍了她的头——她经历过太多必死之战,最后却都奇迹般生还,若说绝境逢生、身负传奇,这实在是当世第一的人物,甚至甚于李、封两个男人。

宋如玥不知道,燕穆两国中,甚至有人传说,是她替宋豫皇朝应承了某种天命。而穆衍要杀她,也未必没有这一层考量。

太让人恐惧的人,总不会有什么优雅的死相,就譬如,永溪城下的宋玠,多智近妖;就譬如,征伐沙场的宋如玥,百战不死。

不过再如何传奇,那也都是宋如玥少女时、一往无前的事了。

如今的她,早已生无可恋,一心求死。自从被拔了刀,她就垂着眼帘,看着自己心口的血喷出去,越来越近,像逐渐屈于命运、屈于某种无形的力量,那么刺眼。临到死她总还是不甘,只是茫然。

刀悬在了她的后颈。

她感觉到了,面容愈发平和。只是强忍疼痛,再次正了正衣冠。

忽然,头顶“铮”、“铮”两声!

宋如玥未及擡头,一团黑影猛然扑来,裹住了她。人的肢体濒死般勒紧,她几乎不能呼吸。那人带着她一路滚远,最终把她压在身下,她本能地无力地挣扎了两把,很快又觉得意兴阑珊,放下了手。

兵荒马乱间,那人死死按住了她的胸口,飞快掏出柔软的布条堵住她伤处,颤抖着把一颗药丸喂进她嘴里。

视野被数面围拢而来的盾牌遮蔽,那双手里全是浓烈的铁味。

“别死、别死,求你了……”

那药丸几乎是呛进宋如玥喉咙里。浓辛的苦味从唇舌一路翻涌到胃肠,她却浑若未觉,拼命擡手复上了那人脸上的面具,本要掀开,又近乡情怯般地住了手。

飞箭夺夺射落在他们身边,她陷入温柔的哀伤的那双眼。

宋如玥问:“……是你吗”

那双眼闭上了,很快又睁开,冷定的一双眼,稳定的一双手,毫无破绽的一个人。

那人拿出了皇帝的气度,才终于平静地问:“我是谁”

“你怎么来了……”

“我是谁”

是平素倔强的宋如玥,先释怀地笑了。

“陛下。”

那人尤不满足,眼中都带了不甘:“我是谁”

“子信……”

宋如玥微笑着叹出这两个字,却不等那人神色转喜,就轻轻闭上了眼:“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因此,她不仅没看到那人一丝喜色,也没看到他一丝悲恸震怒。这么多年,为君为帝这么多年,他早在她不曾留意的地方变了模样,虽则旁人口口相传,可是她眼里心中,总是只有当年,那个红着脸、叶笛织花的少年。

只不过那少年身上手上,染了无穷无尽的血迹。

他的、她自己的、林荣的,甚至,辰恭的。

以至于到了这山穷水复地步,见了辰静双,她竟想,他是来杀她。

宋如玥已经没力气睁眼了,只是松驰下去,将头颅向下仰去,露出柔嫩脆弱的咽喉,唇边死死定着一缕温静从容的笑意。

“动手吧。”

——从认出了他开始,宋如玥就忘了周遭的一切,包括,此时此地是何时何地。

而辰静双没有忘。

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他不再多言,揽着宋如玥悍然起身,从数柄刀下闯过。一路擡臂招架,一路火星迸溅。宋如玥眼皮一颤,终被惊醒。

封德持枪杀来:“贼首在此,杀!!”

辰静双自然是敌不过封德的,遑论还有那上千兵将。

方才他孤军深入,能扑过来以身相护,已是超常的身手。此时,除了怀里奄奄一息的宋如玥,他又哪有一个帮手

——也是万幸,他怀里还有一个宋如玥。

她若真想做什么事,拼死,也一定要做成的。

寒光照亮眉目以前,宋如玥睁开了眼,骤然捉枪!

她的手是软的,以血肉迎着金铁。探出的姿态却如一支拦路的梅花,那位置刁钻至极,封德废她的手容易,废了之后,攻势怕就难以为继了。

她的四肢是封德亲手拗断的,谁知竟还能出手抵抗!

大惊之下,封德仓皇变招,让她捉了个空。随后锋芒一闪,直取辰静双肩臂。宋如玥眼也不眨,擡手点向他脉门。封德有刀剑,宋如玥有血肉。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余招,终于,在辰军的保护下,撤出了重围。

数年战乱浪淘沙,能与名将交手抗衡的,终究只有名将。

可是纵使如此,宋如玥的双臂都已经血肉模糊,本就折断的关节更是不堪重负,无力地垂了下去。她呼吸间带出的痛哼都已变得低不可闻,胸前的血浸透了布条,混着冷汗滴滴答答地往地上落;眼睛仍睁着,但目光已经涣散了。辰静双抱着她,都能感受到她四肢冰凉,周身毫无劲力,一丝一丝地往下坠去。

他来不及问宋如玥如何,只能快一步,再快一步——还是痛彻心扉。

封德此时眼中已经几乎没有了辰静双,只远远盯着宋如玥,眸光惊异明亮,胸中战意激荡。

他总算明白,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是凭何成了与自己齐名的名将,又是凭何得了燕鸣梧那等人的青眼,不惜冒着与穆国决裂的风险,也想将她收入麾下。他总算明白,宋如玥身负的不死传奇,究竟从何而来。

不容多想,封德张弓!

辰军的阻挠纷纷落了空,箭矢如命运般向宋辰二人射去。那一箭自辰静双背后而发,他本无暇看到,万幸,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弓手之一。

破空声传入耳中的一刹,他全凭本能,往前一扑!

他肩膀高耸着,想要保护怀里的那个人。

千钧一发间,有人似乎擡起冰冷黏腻的手,护住了他的后脑。

泪流出来。血流出来。

箭身没擦着宋如玥,却从辰静双自己的肩膀里洞穿而出。他脸色惨白,推出了宋如玥。仍是怕封德识破,他一声不吭,将宋如玥率先摔入了辰军阵中。

然后,膝盖一软,也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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