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1/2)
第八十二章
这一路行了许久, 时缓时急,其中一段诸人都被蒙上了眼睛,也不知究竟被送往了何处。
再睁开眼时, 苏怀月只知道他们已深入到靺鞨人的营帐深处,擡头远望,大漠孤烟之中红日将垂, 夕阳将天边染做一片诡异血色。
所有人都被勒令蹲伏在一个装饰豪华的巨大王帐之前。
王帐周围是全副武装的靺鞨战士, 头盔下鹰隼一般阴骘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宛如盯住了待宰的羔羊。
紧张与沉默的气息在人群之中蔓延,但因沈千意频频安抚地看过来, 苏怀月与张彤儿心中倒也稍稍安定。
勉强算是适应了自己的处境,苏怀月不由便又在人群中寻找起元佑安的身影。
但见他独自一个蹲在人群的最边缘,身影随着渐而昏蒙下去的天幕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形同下一秒便要消散的鬼魅雾气。
在小村子初遇的时候,她还觉得元佑安似乎同之前在宫墙里的空洞大不一样了,到底是生出了一些活泛气。
可这会儿她恍然惊觉, 元佑安身上那股浓重的死意原来从未挥去,一直如同跗骨之蛆般如影随形。
大约是日头落山,明月初起的时刻, 南边传来一阵喧哗, 是有什么大人物回来了。
苏怀月跟着所有人转头去看, 但见打头的正是那时带队来大启朝觐的炎珠, 身旁跟着他的妹妹阿刺海与他的小叔魔蝎那, 一行人往王帐行去。
炎珠此时的装束打扮同那时在大启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标志着其身份也同那时相比发生了深刻的转变——木拉尔已死, 他如今是靺鞨的新大君了。
新大君上任后便开始放任麾下部落肆意骚扰大启边境小镇。
不仅如此,此番炎珠还抓住了旧王朝的太子……
这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
想到沈千意意有所指的话, 苏怀月心中不自禁生出一种惴惴难安的情绪来。
炎珠一行人进了王帐后不久,很快便换了衣服重新出来了。
炎珠阴沉着脸坐在帐子前,代替他发号施令的是魔蝎那。
苏怀月心中的不安立即变成了现实——魔蝎那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高声喊了一句:“小太子!”
他的目光欲盖弥彰地从部分男人们的脸上扫过,很快又总是落回在元佑安的身上:“自太子殿下你来了这北边,我们便一直想邀殿下一叙。我们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听说那萧贼杀了殿下的父母兄妹,亲朋好友,心中不忿,想为殿下讨回一个公道罢了。”
人群中长久的沉默,只有魔蝎那的声音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以旧王朝的太子为旗帜,倒确实是一个名正言顺入侵中原的借口。
不仅仅是靺鞨人,想来天胤蛰伏的残留势力也在等着小太子这张牌被打出来罢?
苏怀月忍不住偷偷向元佑安的方向看过去,但见其本来是深深垂着头的模样,这会儿随着魔蝎那的话语,缓缓擡起了目光。
魔蝎那的声音还在继续,没什么技巧,纯是阳谋:“殿下本是天潢贵胄,怎可蛰居在这样的边陲小镇当一个小小的……木工呢?靺鞨十八部愿护卫殿下重返上京,助殿下斩杀萧贼,报仇雪恨!重返龙座,再创煌煌盛世!”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那王座下一秒就是唾手可得。
在他灼热的目光之下,元佑安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一面笑,他一面撑着地,从蹲伏的人群中站起,霎时间成为在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村民们露出震恐的神色,压根想象不出这个向来沉默寡言又显得几分软懦的年轻木工,竟是前朝太子!
元佑安一站起来,魔蝎那与炎珠的神色便一同变了,面上露出一种胜券在握的笑意来。
魔蝎那以手按胸,行了一个礼:“魔蝎那参见殿下!”
话虽说得谦卑,但他的神情与动作却都十分倨傲。
看着元佑安的的神色成竹在胸,仿佛看着的是一只即将要踏入陷阱的猎物。
苏怀月目光复杂地看着朝炎珠走去的元佑安,便又想起来沈千意的言语。
贪嗔之心?
的确,借住异族的力量重返中原无疑是引狼入室、自取灭亡的贪嗔之路。
可对于一位家破人亡的流亡太子而言,这样一个重登大宝、手刃仇人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又如何拒绝呢?
元佑安走到了人群之前,炎珠已经站了起来。
元佑安望向炎珠的神色间仍然挂着未尽的笑意,显得他似乎很是为炎珠的提议而感到兴奋与满意似的。
“大君的话我听懂了。大君是要助我杀了萧听澜,扶我登基为帝……”
大约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很少说话,故而如今开口说这样长的句子他很有些干涩:“如此大恩,届时我该给大君怎样的赏赐呢?”
炎珠哈哈一笑:“什么样的赏赐也比不上金水河南岸的土地,炎珠不要赏赐,不过是想要与殿下世世代代共飨这两地江山罢了!”
“世世代代啊……听起来可真是个非常遥远的词。”
炎珠只当他还有所疑虑,哼了一声,傲慢道:“殿下放心便是,炎珠并不贪心,这中原的皇帝还是你们汉人来做。炎珠所求的,不过是与陛下共治这天下罢了。”
这算盘打的当然是好。
贸然南下,汉人势必不会接受蛮族的统治,萧听澜的地位无法动摇,但有个汉人傀儡皇帝就不一样了。
这皇帝本就是前朝正统,诛灭前朝反贼萧听澜乃名正言顺,肯定能吸笼大启内部潜伏的天胤旧势力。
届时无需靺鞨人出手,也许大启内部就先自己乱了。
往后他靺鞨人徐徐图之,乘势而行,这天下岂不就是囊中之物?
而况且用词也非常具有迷惑性,并非割让土地,掠夺财富,而是共治……
又是共治啊。
苏怀月想起来赵太后说起的当年旧事,不由感慨这靺鞨人对共治还真是执着。
便见元佑安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上的笑意更大了一些:“啊,我记得,你父亲当年便与我的父亲签过这共治的协议。”
这汉人小太子的态度过于和善,炎珠只觉得大事已成,不由也放缓了语气:“殿下当真是好记性。子承父业,想来胤思宗在天之灵,当也颇感欣慰。”
元佑安听得这句话,下意识喃喃重复了一句:“在天之灵……”
他仰起头,当真往天上看过去。
此时日头已全然隐没,天际最后一丝朦胧的白光也渐而消失了踪影。
夕阳已尽,唯余昏蒙。
灿亮的星子逐渐在深蓝的天幕中显现行迹,忽明忽暗,时隐时现。
这可是他父亲的在天之灵?
走到如今,他究竟该怎样才真正对得起他父亲的在天之灵?
炎珠等得有些不耐,催促道:“殿下?”
“只需殿下一个点头,这靺鞨十八部数十万将士此后将为殿下任意驱遣!”
元佑安又忍不住笑起来。
到了此刻,炎珠终于觉得这笑看起来有些刺眼了,忍不住问道:“殿下笑什么?”
元佑安道:“我笑你找错了人,笑你的算盘要落了空。”
炎珠不由蹙起了眉头,下意识朝身后魔蝎那看过去。
抓前朝小太子的提议是魔蝎那提出来的,因此整个这件事也都是魔蝎那一人负责。
难道抓错了人?
却见魔蝎那似乎同样是对元佑安的话语困惑不解。
触到炎珠的目光,他却仍然是肯定地点了点头,示意人没抓错。
炎珠便又回头,不耐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元佑安嘴角边仍然挂着笑:“我这样的人,当不成大君想要的皇帝了。”
他这样说着,忽而一把便扯开了自己的裤腰带。
那不过是村民们日常劳作时所穿的最普通的粗麻裤,故而腰带一松,立即便挂不住,“呲溜”一声就落了地。
元佑安的下身立即赤、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炎珠还没反应过来,站在一旁的阿刺海先“咦”了一声:“这是在干什么呀!好好说话怎么还脱裤子呀!”
而后她眼眸瞪得老大,惊叫道:“哎呀,哥哥!你看这小太子,他好像是个、是个阉人呐!”
说着她又很不好意思似的将脸别过去,但音量却没有丝毫放低,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哥哥,你仔细看看,他是不是个阉人啊!哎呀哥哥,你抓个阉人回来有什么用啊!汉人不会让一个阉人当皇帝的!”
阿刺海话音还未落,元佑安便又笑起来。
这会儿炎珠终于回过味来了。
自始至终,这笑就不是什么动心的笑、和善的笑,而是讽刺的笑、嘲弄的笑!
笑他自作聪明,费心劳力,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炎珠额头上青筋暴出,一拳狠狠打在元佑安的脸上,当即将元佑安打得吐出一口血来。
随后拳头冰雹般落下去,一连串恶狠狠招呼在元佑安身上。他身子本就瘦弱,挨不了几拳就站立不住,蜷缩到地上。
炎珠一脚踢将其踢翻在地,踩在他的脑袋上:“哼,管你是不是个阉人,总归你身上流着的还是前朝皇室的血!”
元佑安丝毫不抵抗,任凭鲜血横流,只直愣愣地盯着上方繁星点点的天空。
在炎珠的的暴力之下,他甚至不吭一声,只断断续续道:”可……可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他们不会……不会承认我的身份,更不会响应……咳咳……响应你南下的妄想。大君,你找错人了,我已经是一个残废,当不了……当不了皇帝的。”
“所有人都知道?”
炎珠的目光倏而变得阴沉起来。
他停下手直起身,目光恶狠狠地从帐子跟前一扫而过:“殿下,恐怕你想错了。今儿此地哪有什么旁人,不过只是你我单独秘密会谈,不是么?”
一面说着,他一面从守卫腰间扯出刀来,顺势走到最近的一个人跟前。
那人吓得伏地直喊:“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炎珠一把将他的脑袋揪起来:“是个聪明人,可惜这世上,唯有死人才可信!”
他动作极快,手起刀落,宛如砍瓜切菜一般便将那人的头颅一刀砍下!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直到此刻所有人才反应过来炎珠想要做什么,一时惊恐之声四起。
杀了一人之后,炎珠将那刀丢回给守卫。随着这样的动作,王帐周围的靺鞨战士们纷纷抽出腰间长刀,眼看就是一场血腥残忍的屠戮!
恰在这时,人群中又站出来一个人。
“汉人有一句古话,道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小太子指望不上,大君也不必发这样的脾气,也许更有意外之喜呢。”
所有人闻声看去,阿刺海眼眸不由微张。
可还不待她说什么,炎珠已经狰狞地笑起来:“沈千意?倒确实是不错的收获。”
*
因着沈千意的出现,炎珠暂时放过了屠杀大启的俘虏。
苏怀月等一行人被驱入了帐篷中,连带着丢进来的,还有破抹布袋一样的元佑安。
他浑身上下都是淤青,嘴中鼻中渗出血来,整个人委顿在地,是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到了此刻,苏怀月也顾不得避不避嫌,连忙抱住了元佑安给他清理伤口。
只是这帐篷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元佑安的血只是止不住,把苏怀月急得都要落下泪来。
而那些惊魂甫定的村民们此刻对元佑安只是避之不及,更别提来帮个手了。
苏怀月只能独自从袖子上费力撕下布片给元佑安包扎。
冷不丁传来张彤儿的声音:“你这样给他包扎,能有什么用?”
苏怀月知道张彤儿受其表哥影响,向来是对前朝这些人很是厌恶的。故而张彤儿这样嘲讽两句,苏怀月也并不吭声。
便见张彤儿似乎是终于看不下去了,起身站到了苏怀月身前。
苏怀月这会儿没法置之不理了,只将元佑安紧紧护住,急切道:“你方才也看见了,佑安他从未有不臣之心。他……他都那样做了,他不会再对你表哥有任何威胁的!”
张彤儿的表情十分复杂,眼光从元佑安身上扫过去,随后不屑地“嘁”了一声:“就他这样的,怎么会对我表哥有威胁?”
说着,将一个东西扔在苏怀月身上:“给你。”
苏怀月接过一看,竟是一小瓷瓶药。
她知道张彤儿随身总带些这样的东西,却没想到她肯拿出来救元佑安。
正要道谢,张彤儿却又重新坐回去了,那神情倒好像她方才什么也没做一般。
顾不上许多,苏怀月这会儿先给元佑安清理伤口,涂抹药物。
一面又忍不住哽咽道:“你何苦那般作践自己?”
元佑安疲累地笑了一笑:“阿姐,我早该这样做的。”
“一路上……太多……太多的人来找我了……他们都不停地说,说要助我复仇,说要送我重返上京,说要助我重登帝位。说只有这样做,我才不会辜负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我是个废物,我担不起这样的大任……我觉得好累啊,光听他们的话都觉得好累好累啊……咳咳咳咳……我只想、只想窝在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做一个没有名字的木工,现在好了,所有人都会知道……知道我是一个残废……我、我对不起我父亲的在天之灵……”
“可我,可我也知道,我父亲一直痛恨当年签下的那个共治协议,一直想要将靺鞨人赶出金水河去。我不想引狼入室,更不想看见中原再起纷争……我、我没法给我的父母兄弟报仇……阿姐,我这样做,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可会恨我可会厌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