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2/2)
管絮幽幽叹了口气,怅然道:“这样的日子没滋没味,活着真累。”
刚说完,宿玉就响动。
管絮接起,没好气地跟对面讲起话来。
说了没两句,和宿玉对面的人又吵起来,整个人看不出刚才说‘活着好累’的倦怠感,登时眼角眉梢鲜活起来。
像是一副黑白山水泼墨画,在其中点上了一笔朱砂。
南婉柔笑了笑,喝尽最后一口,搁下杯盏,拂袖起身。
身后弟子问:“师父,不用等一下息华仙尊吗?”
南婉柔摇头:“不必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院落外。
*
进入禁地的时间定在七日后。
第六日的黄昏,姜扶雪终于醒过来,他睁开眼,侧目望去,看到闻樱正站在窗前,举着一枚玉佩端详。
冬日的夕阳是没有温度的暖光,落在她身上却有种平和从容的感觉。
她听到簌簌声,拎着玉佩转头看过来,见姜扶雪醒了,眼睛一亮,唤道:“师兄!”
整个人便向兔子一般扑到床边,问:“你睡了好久……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姜扶雪下意识的摇头。
她站在窗子前的模样,恍惚让他以为看到了前世的沈稚鱼。
然而终究是不同的。
沈稚鱼的笑总是一道单薄的弧度,浅笑背后是彻骨的冰寒。
而眼前的闻樱却是鲜活的,明媚的,色彩浓烈的。
但本质上,她们都是一样的。
姜扶雪忽然庆幸自己当时答应了神的建议,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不敢想象闻樱一个人,孤独地、藉籍无名地死在这个世界。
记忆拉回到从前的某个时间线,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姜扶雪握着沈稚鱼的肩,目光隐忍,糅杂着万千情绪的眼紧紧盯着她,生怕错漏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问:“如果去禁地就是死路一条,你也要去吗?”
那一世她依靠自己,就猜出了姜扶雪的身份。
她望着姜扶雪绝望的眼眸,决然道:“你一开始很疑惑吧,疑惑明明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却始终没有爱上你。”
姜扶雪怔忪,扶着她肩的手微微松开少许,他看着眼前的沈稚鱼,一字一句写满了陌生。
“我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你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外来之客,只有我是你的目标,所以你的眼中只有我,除我之外的任何事物,对你而言就像一本书,一幅画,一个死物。”
“这是你的感受,可对我而言,这是我从小长大的世界,每一个人的苦痛与幸福都无比真实,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将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所以我非去不可。”
她挣脱姜扶雪的桎梏,背着婴宁剑离开了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小屋,消失在了山道的转角。
直到她死,都没有再回来看姜扶雪。
少女的疑问声将姜扶雪的记忆拉回。
她举起那枚玉佩,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玉石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这才发现那是两枚半玉,合成的一枚玉佩。
见他在看玉佩,闻樱往他面前送了送,道:“算起来你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还从未真正送过你什么。”
她取出其中一枚,掰开他掌心,放进去,再帮他把拳头握紧,郑重其事地拍了拍。
凡间素有以玉定情的传统,以玉赠之,回望缱绻,情意昭昭。
玉石在他掌心度着柔和温润的暖意。
姜扶雪忽然弯起嘴角。
他问:“你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
“那个簪子,我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在神庙中,会看过去的死亡时,有几个片段中都反复出现了这枚樱木簪子。
他一世又一世的将自己的真心奉上。
她当然知道簪子的用法。
可以让姜扶雪在危难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但一定是他救自己于危难之时吗?
闻樱笑起,黑润润的眼眸通透明亮:“这枚簪子的另一个作用,也可以是你在危难之时,我赶来救你,不是吗?”
“所以你都知道了?”
闻樱点头,大方承认:“是。”
她都知道。
知道姜扶雪一次又一次的付出代价重启,知道他想尽全部办法改变自己的结局。
而这一世,他成功了,他让闻樱走上灵脉未断,不入邪修的结局。
这条路他走了九十九次。
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将掌心玉石攥紧。
他俯身,吻在少女额头。
一滴泪水落在少女的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