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杀(2/2)
回到锁灵渊的日子,并不好过,也不如外人眼中那般光鲜亮丽。
锁灵渊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永远不对凡人开放。
他还没有正式的学会剑招,却先懂得了这个道理。
因为他就是从凡间来的。
这些在锁灵渊天生地长的世家子弟背后议论他,说他身上带着凡人的污秽之气,从前还在凡间吃过垃圾,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凡人的肮脏臭气。
这话一旦让顾其渊听见,当即就会扑上去和他们乱打一气。
这些人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引气入体,顾其渊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每一次,他都被这些世家子弟揍得头破血流。
但第二天,他会拖着满身伤,再去找他们打。
顾其渊清晰地记着他们每个人的脸,无论逃到哪里,他都能准确地找到这些人,并和他们不要命地纠缠互殴在一起。
如此不要命的打法,让那些世家子弟渐渐叫苦不叠,毕竟他们也没想到,顾其渊是个疯子。
每天睁眼就是和顾其渊打架,这谁能受得了?
况且他们还不能真的就打死顾其渊,别人是怀若仙尊的孩子,随便打打还能说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若是真闹出人命,只怕到时候他们整个家族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而且顾其渊的进步很快,今天可能还被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明天就已经能和他们打的你来我往。
渐渐的,大家不敢再议论顾其渊。
只要让他本人听见一句,哪怕他当时正要赶着去见怀若仙尊,都能立刻抛下所有事来找你不要命地打一架。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总有不信邪的弟子跑他面前嘴贱一句,顾其渊当场就满脸黑气地转过头来,阴沉着脸朝他这边走来。
那弟子暗道一声不好,正准备折身逃走的时候,沉静的声音在顾其渊身后响起:“师弟。”
他亲眼看到,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一瞬放霁,顾其渊给他满含警告的一眼,随后转身,乖觉道:“师姐。”
白衣女修身负长剑,从山上下来,望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伸手接过他背后的书袋,两人并肩往丹霞峰而去。
玄衣少年总是稍稍落于女修身后,女修嘴角带着浅笑,仔细交代着什么。
顾其渊看着听的认真,目光却紧盯着她温软白皙的侧脸,眼底满是晦涩的欲望。
两人一黑一白,背影看上去竟也分外和谐。
那这种微妙的平静是什么时候被打破的呢?
大概是顾其渊在她眼中看不到自己的时候,嫉妒像是深浓的毒水,将他的心腐蚀的百孔千疮。
她喜欢问世。
留在锁灵渊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还很喜欢和那些同样喜欢问世的弟子打交道,比如纪如真,当然,不止纪如真。
和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她会很有耐心地倾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看上去专注又认真。
她总是这样,与人专注对视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眼里只有对方的错觉。
可顾其渊希望她眼里只有自己。
是不是只有他走在沈稚鱼前面,她才能看到自己?
她太强了,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追不上她,她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破境八阶,所有人都说她会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仙尊。
顾其渊害怕到浑身颤抖,他开始恐惧于沈稚鱼有一天走到自己拍马不及的高度,到那时候,自己是不是更无法配上她?那她的眼里将会更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有没有办法让她不那么强呢?
他想起了顾怀若说的话。
当他质问顾怀若为什么抛弃阿娘的时候,顾怀若说,他当年是想带走母亲的,可母亲执意不肯离开外婆,说自己在凡间做点小生意,也能养活的了肚子里的孩子。
结果呢?逞强过后,让顾其渊在凡间过了那么久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这些女人,明明没什么实力,为什么总要这么逞强呢?
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些,主动寻找他们的庇护呢?
毒药腐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恶意越来越难以克制,师姐每次和别人,尤其是男人说话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出声呛她。
呛的次数多了,沈稚鱼只觉得莫名其妙,虽然并不与他计较,却和他渐渐没有小时候那样亲密。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宁愿让师姐讨厌自己,甚至是恨。
因为恨比爱长久。
他想要沉浸在她毫无保留的,浓烈的情绪中,她的眼中只有自己,即便是怨恨的,厌恶的。
他也甘之如饴。
在这之后顾其渊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处处与沈稚鱼作对,说话也是怎么难听怎么来。
沈稚鱼都是沉默地听完,不置一词。
所有人都觉得顾其渊是厌恶沈稚鱼的,日子久了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爱与恨,自卑与仰慕,将他的血肉生生撕扯开。
最后一次她下山前,顾其渊久违地去送她。
因为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师姐穿着嫁衣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另一个男人,大梦醒来,他疯了似的拿起剑就去追沈稚鱼,在下山的那条路上与她对上了视线。
沈稚鱼平静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师弟,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走到今天这副境地?”
顾其渊没有回答她。
自卑拖着人,把爱走曲折。
他回望过去,有太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
那次问世结束后,师姐被召回,他们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就马不停蹄地奔向了冥河战场。
再然后沈稚鱼以身祭剑,封印魔主。
他什么都没看到,早早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师姐的尸体。
浑身血液凝固,他眼前一黑,像是有人拿刀直刺入瞳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那具尸体旁,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抱起没有声息的沈稚鱼。
眼泪夺眶而出,他抱紧冰冷的尸体,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他不断亲吻着她的眼皮,额头,期盼着她能睁开眼看自己一眼,就像小时候期盼着外婆能睁开眼一般。
说一句,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这一刻爱也好,恨也好,都不再重要。
可从天黑跪到天亮,她还是没有醒来,顾其渊麻木地解下她腰间的护花铃,缠在了龙渊剑上。
她是他早已认定的妻子。
他会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再然后,顾怀若暗中操作,将沈稚鱼封印魔主的功绩转移到他身上的时候,顾其渊也并没有拒绝。
他想:师姐,你也是希望我过得更好的,对吧?
看到我走得更高,走得更好,你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有所安慰,对吧?
可沈稚鱼已经不会回答他了。
包括他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师姐,你也是爱我的,对吗?
*
望着他绝望地,脆弱的,似乎藏满千言万语的眼睛,闻樱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没有一丝犹豫,婴宁剑快而利落地斩下。
剑身猛然贯穿了他的心脏。
将那颗被自卑和嫉妒蚕食的心粉碎。
感受着剑下男人的生命缓缓流逝,闻樱抽出婴宁剑,剑尖当的一声抵在地上。
血淅淅沥沥的在地上开出花。
闻樱垂落眼睫,在他的尸体前伫立沉默。
杀顾其渊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的一切都是用灵药法器堆砌而成的空中楼阁,可她的肩膀还是稍稍垮下去。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疲惫到了极致。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他被世家子弟打的头破血流,也不肯认输的样子。
想到自己为他上药时,少年躬起的,苍劲清瘦的背脊。
擡起的手,依恋的眼,白皙掌心内剥好的核桃肉。
往事种种如酒一杯撒入脚下黄土。
她俯身取下那枚刻着沈稚鱼的红铃,在手中化为湮粉,指尖抖落,洒在顾其渊身上。
长剑收鞘,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顾其渊的长生灯颤动两下,归于寂灭。
灯花如坠落的星火,拖动着火红尾羽坠入长生池中。
长生殿的古钟被撞响,哀叹的钟鸣传遍锁灵渊的每一个角落。
顾怀若脚步一顿,瞳孔震颤着回眸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