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生(2/2)
启元帝昏庸贪乐,却不是傻子,他能看得出岐国已经气息奄奄,他想要靠这场祭祀,挽救国运。
故而这次祭祀,举办的格外盛大,提前两个月开始举办。
这样一来,永乐殿更加无人问津。
姑娘们入宫,如春花一样开了又败,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每年死在后宫中的宠妃,总有几十个。
姜雉和她们没有什么不同。
*
第九个月。
祭祀在腊月初一这日举行。
天公作美,降了好大一场雪。整个天地间唯余白茫茫的一片,大雪盈尺,粉妆玉砌。
启元帝日日耕耘,体虚气弱。今日祭祀,光是帝王行礼叩拜的环节就有近十次,他身体吃不消。原本三十岁正当壮年的人,却只能让自己的大儿子代为行礼。
大皇子身穿赤金蟒纹冕服,上面绣满樱红色的火烧祥云。他双手并拢敛在额角,跪在一樽鼎前。
那樽青铜宝鼎高不见顶,光是鼎耳就有两三个成年男性那么高,古朴的青铜式样沧桑凝重,上面绘满了鸟纹。
这是报信的神鸟,通过绘制鸟纹,将岐国百姓的心愿送到仙人耳畔。
绕过高大的青铜鼎,绕过躬身跪拜的大皇子,再往后,是铺天盖地,密密匝匝的百姓。
惶惶白日,光在银白色的大地无序蔓延,百姓们簇拥着,仰望着皇城中央的九尺高台,神情麻木。
主城东西南北各有四条宽阔通达的主干道直通中央祭祀高台。
高台举国之力,足足修了有十八层,高大华美,气势雄浑,寓意近天晓谕天意。
祭祀,本是举国同庆的美事,可高台下的百姓们安静地倒像是办丧事一样。
唯有缓缓驶过的花车上丝竹漫天,花女不断洒下彩纸花瓣,风吹冷她们脸上的笑。
直到四辆花车同时抵达高台,花女们绕着圈跳着舞蹈,手中洒下一把又一把的鲜花。
她们的手腕上缀满铃铛,高高举起,跳着欢快的步伐。
足足有一人高的,婴儿手臂那么粗的九支香被同时点燃,在香火缭绕中,献官高唱:“一拜,泱泱万民,含哺鼓腹。”
大皇子拜下。
“二拜,社稷江山,万世不休。”
大皇子再拜。
“三拜,宗庙先祖,光前裕后。”
这位献官唱完,换下一位,又是三拜。
最后,由国师摇铃,唱道:
“十拜,请神降世,赐福安乐。”
大皇子拜下的一瞬间,华台之上,青铜鼎内,金光大盛,异彩流光。
方才还一脸麻木的百姓们蓦然睁大眼睛,千千万万双眼同时望向那樽圣鼎。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高台之上的宗室子弟们,马不停蹄地跪倒在地,拜服道:“请神降世,赐福安乐!”
百姓们眼中也燃起了希望,跟着接二连三的,黑鸦鸦地跪倒一片,齐声高喊道:“请神降世,赐福安乐!”
这声音震彻云霄,启元帝慌乱地起身,眼里溢满那樽青铜鼎的华光。
就连顾怀若,也震惊地站起,耳边是启元帝大声的呼喊。
“是神迹!是神,是神为岐国降下了福泽!”
启元帝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严,五体投地地拜了又拜,眼见着那光消失,他脸上带着狂热的笑意,指挥着身边的献官:“快去,你们快去取回寡人的神迹。”
万民屏息,紧盯着那樽鼎,期待着神迹降临。
岐国已到了飘摇之时,不然启元帝也不会寄希望于神迹,他没想到神居然真的降下了福泽,他就知道,岐国治世是顺应天命而为,绝不到亡国之时!
献官们手脚并用,满头大汗地爬上去,探头往里一看。
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启元帝还在不停地问:“是什么?快取出来给寡人一看。”
献官们更紧张了,其中一个没抓稳,整个人一头栽了进去,当场摔死。
国师结结巴巴道:“陛,陛下,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樽青铜鼎内,空无一物。
启元帝震惊,他一甩衣袖,怒道:“怎么可能?刚才大家有眼睛,都看到了那是什么样的盛况,分明就是神为我们降下了福泽!那是改变我们岐国命运的钥匙,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
他声嘶力竭的怒吼着,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容变得怨毒而可怖。
“是你?是你?是你?”他一个一个指过去,被他指到的人纷纷低下头,屏息敛声,不敢多说一句。
“是你们恶事做尽,惹来上天厌恶,收回神迹是不是?我问你们是不是!”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话。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
别说启元帝不相信,方才目睹那异象的每一个人都不相信。
那么大阵仗,你告我里面什么都没有?鬼才信。
与此同时,永乐殿内。
姜雉浑身上下绘满密密麻麻的墨色花纹,那双眼睛漆黑到没有一丝眼白,瘦到仅有骨头撑着一层皮的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声。
她要生了。
偌大的宫殿内,所有人都跑到前朝观礼,没有一个人给她接产。
姜雉浑身冒着黑气,但身上没有流血。
周遭灵气源源不断从四方奔涌而来,无声的凝聚在永乐殿的上空。
顾怀若似有所感地望过来。
凡间,怎会有如此充沛的灵气?
青铜鼎内华光熄灭的瞬间,姜雉痛苦的抽气声戛然而止。
一颗洁白无暇的蛋从姜雉体内滚落。
那颗蛋不大。
紧接着蛋壳尖顶的碎片被人从里面敲开,一个小女孩头破血流地冒出一个脑袋尖来,水盈盈的眼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姜雉身上。
她露出了一抹乖巧的笑。
姜雉愣住。
身上的黑气逐渐退却。
小女孩手脚并用着从那颗蛋里爬出,她的手脚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折断,这样才能将一个半大的婴孩塞进那枚小巧的蛋中。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从蛋里扑通一声,栽了个跟头,翻到了床上。
姜雉伸手接住了她。
女孩拖着残破无力的四肢,好奇地打量着姜雉。
姜雉忽然有了一种诡异的猜测。
这个孩子是自己将手脚折断的,为了让这颗蛋小一些,再小一些,这样姜雉生产的时候,就不会有过多的痛苦。
可是她是人。
她怎么会生出一颗蛋呢?
恐惧将姜雉的心脏猛然攥紧,她头皮发麻地收回手,小女孩嗵的一声,摔在地上。
姜雉以为,这样小的孩子,这么一摔肯定死了。
她连忙攥住床沿,往下看去。
那个小孩子自己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慢慢爬到了角落。
姜雉的目光颤动着,她从床上爬下来,勉力爬到女孩身前,望着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这是一个错误的,不应该出生在这世上的人。
母女两个人,都趴在地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个满头是血,狼狈不堪,一个骨瘦如柴,触目惊心。
那些人连着几个月没有给姜雉灌药,即便姜雉已经被那药浸入骨髓,可现下还是勉强恢复了两份力气。
姜雉伸出手,放在那个孩子的脖子上。
只要轻轻一用力,这个代表着屈辱,代表着痛苦,代表着暗无天日的错误就会终结在这里。
她只是一个孩子,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要杀了她吗?
姜雉的手缓缓收紧。
孩子捏着拳头,静静地望着她,不哭不闹,那双眼睛干净到没有一丝情绪。
姜雉的手顿住。
无力地垂下。
她直视着那双澄澈的眼睛,冰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两个不死不休的人结出的恶果,你是镌刻在我脸上的耻辱,你的体内流淌着这世上最肮脏的血。所以,在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爱你。你无父无母,你为天地不容。”
女孩眨了眨眼,攥着拳头,啊了一声。
*
姜雉生了一颗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启元帝耳朵里。
他面色倏然一沉,擡眸冷声道:“你说姜氏,生了一颗蛋?”
太监擦了擦汗水,嗫嚅道:“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姜妃十月怀胎,生了一颗蛋出来,蛋里面……是一位公主。”
启元帝一瞬间就想起了他那个消失的神迹。
他癫狂地将桌面餐盘一扫而尽,气喘吁吁地大声道:“我就知道,是这个贱人,是不详之人,祭祀之日生产,冲撞了神明,犯下忌讳,才导致神迹的消失,这个贱人!”
他愤怒地,一脚将桌子踹翻。
大殿之内,侍从纷纷跪下,高喊:“陛下息怒。”
启元帝胸口快速起伏,眩晕感袭来,他撑着桌案,言语未消怒意,指着太监道:“你去,给她们母女二人拖出去杀了!”
太监焦急地提醒他:“不行啊陛下,怀若仙尊那边交代过,不能杀掉姜妃。”
不能杀掉姜雉,而是将她关在后宫,无休无止的折磨。
启元帝冷静下来,思忖片刻:“拖去,找个杂院,把两个人扔进去,不用管她们的死活。”
太监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问:“还有公主的名字,公主的名字还没有取……”
“名字?”
启元帝冷笑道。
他目光随意一扫,扫到了地下那一片狼藉。
冷掉的饭菜中,混着碎成一地的鱼肉。
他轻慢地,信手一指。
“鱼,就叫鱼。”
一条这世间最轻贱的,最不起眼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