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2/2)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姜雉咬牙,挤出一句:“为什么?”
唇齿之间,满是鲜血。
“为什么?”顾怀若淡淡道,“师姐,你别怪我,要怪就怪老天不公,剑骨给你,你用的明白吗?一个凡人,身上却怀揣异宝,不就是暗示别人来拿吗?父亲收你为徒,将你送上修仙之路,你就没想过是为什么吗?”
姜雉无力地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因为你身负剑骨,又是凡人,你是为我养纳剑骨的容器,待我破境十阶,你就要将剑骨还给我。”
姜雉十指用尽全力,扣紧在地,用力挣扎着向阵眼爬去。
一道雷咒从天而降,从她脊骨贯穿。
姜雉发出一声悠长凄厉的惨叫,任何人在此都会不由得头皮发麻。
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为什么不能直接杀掉她,为什么。
一只鲜活的鱼躺在砧板上,被人活生生的抽去脊骨。
为什么不能直接死?
她像一只被烫熟的虾子,浑身神经叫嚣着痛楚,神志不清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带着血的剑骨从她体内抽离,她彻底失去了意识,浑身瘫软着倒在地上。
那副剑骨淅沥着血,飞至空中,凭空消失。
顾怀若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
两百年前,顾寒双在凡间意外发现一个女子身负剑骨,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奇才,故而收其为徒,悉心教导。
所有人都说,顾寒双是姜雉的伯乐,姜雉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便在她和顾怀若之间,总是有失偏颇,可顾寒双的知遇之恩,让姜雉选择性的忽略这些,咽下一切委屈。
两百年来,姜雉不断奔赴凡间,锄强扶弱,行侠仗义,美名流传,人人谈及涂宁仙尊,都要称一句仁爱众生。
直到那一次,为顾寒双收拾屋子的时候,她无意中看到一页秘法。
秘法被折角,姜雉好奇地扫了两眼,遂将书放了回去。
紧接着锁灵渊内传出诏令,围剿魔王百里牛,姜雉和顾寒双与魔主对上。
这位魔主以杀戮闻名,好战嗜杀,狂暴后更是实力大增,顾寒双隐有不敌,姜雉没想那么多,她焦急万分之时,想起了曾经在顾寒双屋中看到的那页秘术。
她是人,当然也会害怕,可时间容不得她犹豫,顾寒双那边已是命悬一线。
她献祭灵脉,将源源不断的灵力供给了顾寒双。
姜雉与顾寒双,两个十阶联手,将这位天道之子,魔界之主封印。
顾寒双重伤。
姜雉则成了一个废人。
然而回到锁灵渊后,所有人都只认为是顾寒双封印了魔主,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乎过角落的姜雉。
顾寒双将姜雉召到屋内,问道:“阿雉,你没有得到应有的名声,心中可有不满?”
姜雉虽感觉有些不痛快,但也并没有非常怨恨。
百里牛作恶多端,残害百姓,死有余辜。
她以灵脉作为交换,换下那些百姓的姓名,并不后悔。
至于虚名,身外之物而已。
她拜道:“弟子没有。”
顾寒双叹道:“你年纪轻轻,便以迈入十阶,实在是那魔障太过凶狠,逼着你我师徒到如此绝境,让你沦落到如此模样。十阶之后,便有仙尊的称号,如今你没有十阶,仙尊的称号自然是……”
他有些犹豫起来,似乎是不忍说下去。
姜雉反过来安抚一笑,道:“我并不在意虚名,师父,即便要褫夺仙尊称号,我也可以理解。”
顾寒双佯怒道:“这怎么能行?你是我顾寒双的徒弟,岂有给了封号,反之褫夺的道理,他们不知道,我却知道你在封印魔主的时候,出了多大的力。”
他左思右想,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这样,你连夜离开锁灵渊,只要没有人发现你已经没有了灵力,他们也不会主动提及剥夺你的仙尊之位。”
似乎是怕姜雉拒绝,他又很快说道:“你不是喜欢问世吗?出去走走,好好替为师帮帮那些可怜的百姓,为师看到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实在是于心不忍。”
他告诫姜雉:“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灵脉尽断,这是为你好,一旦让他们知道,定会为难于你。”
他说到这份上,姜雉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姜雉道:“帝王昏庸,民生维艰,如今凡间掌权者启元帝,奢靡无道,为了一己私欲,大兴土木,我们还要与他交好吗?”
“与凡间交好是我们锁灵渊的传统……”
因为一旦与魔界打起来,这些凡人的血肉之躯都是最好的防线,一具不行,就两具,三具,层层叠叠,尸山血海,拦住魔军攻打的步伐。
毕竟凡人嘛,别的本事没有,可他们会生孩子啊,那些贱命,一条接着一条,烧不光,杀不尽。
再穷困潦倒的人,都能源源不断地一年又一年生孩子,这些孩子就像最不值钱的老鼠,期期艾艾的长大,再成为锁灵渊最趁手的工具。
修士只需坐镇后方,略施灵力,就能轻松将魔军击退。往年魔界在这事上吃了不少苦头,而这一届魔君因为好战,以一敌千,这才让锁灵渊栽了个跟头。
吸取这次的教训,锁灵渊更大力和启元帝交好,让他推行提倡生育的律法。
如果这些人不生,谁将来给他们修士当狗呢?
顾寒双并不觉得和凡间交好有错。
老百姓觉得启元帝不行,那就造反啊。
没本事,没胆量造反,那就继续受压迫呗,就是这么简单。
姜雉却道:“我赞同与凡间交好,可我们身为强者,理应承担起守护弱者的责任,问世开展时,不也是这样宣扬的吗?问人世间,荡不平事,百姓现在被昏庸之人统治着,我们难道不应该解救他们吗?”
顾寒双皱眉道:“这都是天命,天命难违,你若逆天而行,到时候会将自己也搭进去。老百姓又不是傻子,过得不好,他们不会起义吗?”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耐烦,顾寒双知道姜雉刚为自己献祭了灵脉,自己不好将她逼得太紧,声音软和了些,说道:“你现在第一要紧的事,就是养好身体。你放心,就算你以后再无法修炼,我也会将你当作我的好徒弟。”
那一晚,姜雉背上行囊,孤身一人离开了锁灵渊。
她没什么好带的东西,只有一把剑。
她脱下玄剑宗的道服,穿上了来时穿的那件红衣,离开了这个呆了两百年的地方。
天下偌大,她却迷失了方向。
她能去哪里?
最后,她跋涉山水,回到了紫阳城。
那片废墟,埋葬了她的父母和妹妹。
当年她发出去的信许久未有人回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连夜赶回了姜家。
而里面,尸横遍野,门口的石狮子口中衔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是父亲。
在她临行之前,母亲抱着她泣不成声,父亲好面子惯了,沉声道:“她是去锁灵渊拜师修道,又不是去送死,哭这么伤心做什么?”
说完,他又交代姜雉:“离家远了,我们照应不到你,与人为善,不要害别人,却也不要太相信别人。”
他顿了顿,补充:“多与我们联系。”
那是一个清寒露重的清晨,姜雉拜过二老和妹妹,踏上了寻仙问道之路。
她久久凝望那颗头颅,滚烫的泪水洒落。
收敛了姜家所有人的尸体后,她每年都会过来看一次。
今年实际是来过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走到了这里。
或许因为三界之中,只有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她在母亲的碑前坐下,两百年匆匆而过,碑上字迹已经少许模糊。
她指尖一寸寸抚摸过石碑的字迹,泪水顺着面颊簌簌滚落。
这一切被猎户家的小孩看在眼里。
猎户喊小孩去睡觉,小孩最后回望姜雉一眼,只能不情不愿地去就寝。
算了,等到明年这个姐姐再来的时候,她一定要给这个姐姐一块糖,问问她到底是什么伤心的事,要哭得如此伤心。
然而她没能等到姜雉。
姜雉也没能再回到紫阳城。
她躺在一片血泊中,被人剥去了剑骨。
金黄的冕服在地上扫过,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雉,随后在她身前蹲下。
他伸出手,摘下了姜雉腰间的护花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