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2/2)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小女孩忽然出声,喊住闻樱。
苏苏咬着手指,黑葡萄似的眼睛水灵灵地望着闻樱,问道:“姐姐,我还有机会像以前那样出门玩吗?”
女人慌忙去捂住苏苏的嘴,同闻樱歉意道:“苏苏她还小,在家里关了这么久,闷坏了,随口一说姑娘你别放在心上,你们的安危更要紧。”
出乎意料地,闻樱回过头对苏苏郑重道:“你放心,会的。”
一行人离开苏苏家后,随便找了个没落锁的客栈歇脚。
推开门,沉积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闻樱呛咳了两声,拿手挥了挥,往里面看去。
太阳已经落山,客栈里面昏暗无光,地上的桌凳也同样积满灰尘,但摆放的倒是很整齐,看得出很久没人造访。
几人兵分几路,闻樱去了后院,整个后院寂静无声,直到推开最后一个门,她才看到人。
死去的人。
这里之前应该是粮仓,这几具尸骨应该是吃完了最后的粮食,也没等来救援,活生生饿死的。
她双手合十拜过,将门关上。
按照几人的阵仗,妖怪一定会注意到他们,将他们抓走,在此之前只需耐心等待。
这种情况分开休息并不理智,搜寻完确认没有人之后,几人就在正堂安置下来。
闻樱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李却扇:“你小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当道士吗?没个师父什么的?”
道士和别的行业不同,这是一个很注重传承的行业,师出有名总是更好混一些。
李却扇沉默了许久,低声道:“我以前有个师父,不过很久以前我们就不联系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看她情绪不高,闻樱也很识趣地没有再往下问。
几个人随便打发着时间,等着潜伏在暗处的东西动手。
*
闻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地下,被人猛地踹了一脚。
“没死就赶紧醒来,别躺在地上装死。”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只是感觉被踢了一脚而已,闻樱捏了一下拳头,掌心灵力有,但明显被削弱了一半。
境主不担心他们使用灵力,他很自信入境者无法单靠灵力离开,但又出于谨慎,削弱了一半灵力。
方才有灵力护体,这一踢并没有想象中的痛。
闻樱老老实实地从地上爬起,趁踹她的人没注意,自己左右看了两眼。
他们被关在牢房一样的地方,这里的牢房都是一座座黑漆漆的屋子,以铁门隔开。铁门外拴着铁链,外面有不少人影来回走动,想跑出去应该不容易。
一间牢房里面大概会关着十个人,闻樱探头看了一眼,她被关在第一个牢房里面,旁边是一堵令人窒息的墙。
另一侧,牢房延伸而去,可以看到这样的牢房还有很多,这意味着被困在这里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这消息好,但也不好。
好在被关着,起码这几十个人还是活着的,每一个都是人命;不好就不好在,这么多的储备粮,这妖怪功力匪浅。
思索着,闻樱怯生生地低下头,装的和其他人一样,顺从地垂下脑袋,看上去瘦弱不起眼。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挤了挤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你新来的啊?”
或许是闻樱的神态外表极具欺骗性,看她如此怯懦,旁边的人戒心直接下降一半,小声道:“等一下有人会来抽查我们的天赋,你记得要表现的傻一点,最好能整个残缺啥的,更牢靠。”
“为什么呀?”闻樱小小声地问她。
“等下你就知道了,你也真是倒了大霉了被这妖怪抓进来,能晚死一会儿算一会儿吧。”女人叹息,瞳孔深处是如何都隐藏不住的忧心和恐惧。
很快,闻樱就知道了女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方才踢她的那人重新回到这间牢房,闻樱看清楚了他的样貌。
男人头上扎着小髻,脸庞瘦削,颧骨极高,组合在一起显得满脸刻薄像。
宽大的青灰道袍穿在他身上像一只插着筷子的大灯笼,充满诡异的违和感,似乎一阵风就能将这身衣裳卷走,露出里面骨瘦如柴的身体来。
闻樱这牢房的十个人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下,接受道士的审阅。
道士的脚步最终停在闻樱面前,炽热的目光从闻樱身侧的尽头偷望过来,热烈烧灼的让人难以忽视。
闻樱周围的空气阴冷下来,道士喑哑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
“新来的?”
闻樱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的说:“是……”
道士已经开始不耐烦,他道:“擡起头来我看看。”
闻樱顺着他的话擡起头,一双眼涣散无神地看着他。
“你是瞎子?”道士皱着眉头说。
闻樱点了点头。
那道士暗骂了一句,目光垂涎地从闻樱身上扫过,又有些遗憾,怒道:“没用的东西,道长看你们这群杂碎都要饿死了,发了善心这才将你们救回五通观,你倒好,是个瞎子,来吃白饭的?”
他啐了一口:“没这好事,天亮了给我擦地去。”
闻樱讷讷道:“是。”
脚步声又一次响起,道士往前走去。
然而在闻樱的目光中,他的头还停留自己面前,只有一双脚往前走去。
这张脸越凑越近,闻樱甚至能够看到他青紫色的、像是死了几十天的皮肤上布满的狰狞纹路。
道士双颊凹陷,口水不断地从嘴角流出,两只瞳孔像是漆黑的深洞,里面空无一物。
他几乎要贴到闻樱脸上,两人之间只有一根筷子的距离,道士虽然没有呼吸可以喷洒在闻樱脸上,但一双瞳孔中,鬼脸已经放大到恐怖的境地。
闻樱却始终保持着双目涣散的傻样,任谁看一眼都会觉得这是真瞎子。
鬼脸不信邪地多停留了一会儿,见闻樱眼睛都不眨一下,只能狐疑而失望地往前走去。
他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少人之后,最后看了闻樱一眼,不悦地将门锁上。
很显然今天没能吃到闻樱这顿大餐,让他很失望。
和这座牢房发生的一样,他以此去了后面的几个牢房,闻樱方才声音足够大,林妙音就在她斜对面,当即就认出了闻樱的声音。
道士按照惯例,走到新人的面前,问:“你是新来的?”
林妙音低着头,没说话,将他无视的彻底。
道士勃然大怒:“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林妙音终于擡起头了,两只黑眼珠对到一起,嘿嘿笑了两声,哈喇子从嘴边嘀嗒流下,比道士的口水流的还要粘腻恶心。
道士:……
那张没有人气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愠怒,他后退两步,生怕林妙音的口水滴在自己鞋面上。
他骂:“别装疯卖傻,好好说话!”
林妙音只会嘿嘿嘿。
道士胸口上下起伏许久,可以看得出他是真生气了,林妙音这傻子演得活灵活现,给鬼都恶心到了。
闻樱听到对面的动静,轻轻扬起嘴角。
金陵城的时候,她就见识过林妙音的演技。
能把林舟骗过去,演技不会太差。
道士质问了林妙音几句,她都是这副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的呆子样,道士一把将铁门拍上,甩得震天响,去了第三个牢房。
里面关着李却扇。
同样,他问李却扇:“新来的?”
李却扇垂着头,一脸麻木。
“我问你,你是不是新来的!你是聋子吗?”
李却扇还真是在装聋子,不管道士说什么,她都是一脸麻木,听不到的样子。
道士扯起嘴角冷笑起来。
“聋子我可见多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聋子。”
他一扬手,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古铜锣鼓。
凑到李却扇面前,重重的敲响,发出一阵刺耳的钻心锣鼓声。
李却扇依旧面不改色地低头,似乎面前道士就是一团空气,连着敲了二三十下,李却扇都没有一丝反应。
道士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真是个聋子?
聋子他见多了,这些人都想方设法的装残废,装聋子的不在少数,而聋子也是最难装的,演技再好的人都会在这震天动地的锣鼓声中原形毕露。
他不甘地看了李却扇一眼,起身将这间老房门也合上。
旁边的人忍不住低声道:“你可真厉害,给我听的头都快炸成两半了,你连动都不动一下,要不是刚开始听你说过话,我都要以为你是真聋子了,话说你到底有什么秘籍啊,能从他手里装聋子活下来?”
李却扇只看得到眼前人嘴唇张合,是真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因为在这道士来之前,她都已经用云鹄笔给自己画了一张隔音符。
以她现在的灵力,催使这张隔音符绰绰有余。
道士转身去了下一个牢房,找到姜扶雪,这次连开头的招呼都省了,他问:“道长在挑选弟子,你跟我走吧。”
姜扶雪不说话。
“你为什么也不说话?”道士抓狂。
他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了摇头。
“哑巴?”道士一拍脑门,满目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