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2/2）
闻樱哭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沉默地将眼泪咽回去。
茉娘擡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我是走不了了，我知道你们两个都不是凡人，你们肯定有办法逃出去，对不对？”
闻樱摇摇头，眼泪一颗颗砸在褥子上：“没有用的，外面已经布置好了抽取生机的法阵，我们只能等死。”
“别这么丧气呀……”茉娘安慰她，“你林叔叔这么大的年纪了，他有办法的。”
林停戈默了默，在床前半蹲下，大掌将闻樱头发揉的乱糟糟，另一只手递过来一面镜子。
“这面水镜，是故人所赠，可以离开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但是只能使用两次。”
闻樱把镜子推回去，道：“你们走，我可以不走。”
林停戈摇头：“你必须走。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她是外来之客。
闻樱怔然。
“我知道，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这面水镜是涂宁仙尊所赠，而你身上有故人气息，我才收留你。乖孩子，快走吧，带着我的孩子，离开这里。”
闻樱眼泪滚落，她仰头问：“那你们呢？”
林停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干嘛这么沮丧，人总有死的一天，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日，从前只是担心身死别处，让茉娘一人苦等，而今能和茉娘死在一起，也算是老天原谅了我曾经的罪孽。”
他从怀里掏出来那颗不知道多少日子没说话的蛋，塞给闻樱：“走吧，孩子。”
茉娘将孩子抱起，依依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决然地将孩子交给闻樱。
闻樱抱着孩子，忽然想起孩子还没有名字。
“你给她起个名字吧，茉姨。”
茉娘沉思片刻，道：“就叫惜灵。”
惜灵，惜林。
林惜灵。
闻樱想明白了一切，她呆呆站着，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哽的像是糊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冷的可怕。
“不，不叫林惜灵。”
茉娘看了孩子最后一眼，道：“她就叫惜灵，没有姓。”
没有姓，没有往事。
没有往事，就没有仇恨。
她只是惜灵，不是背负着仇恨的载体。
离开金陵城，她会有新的人生。
林停戈和她，终究是留在过去的人，又何必给这个孩子施以重担。
“快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孩子终于哭闹起来，闻樱的手已经鲜血淋漓。
她最后看了两人一眼，林停戈沉默地跪在茉娘身前，握着她的手，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她转身，带着孩子，用最快的速度往城外决然奔跑。
风擦过她的眼角。
召唤水镜，水镜反转，她整个身影被刺眼的白光淹没。
她出现在金陵城外。
身后，是白衣女修，为一对老人和小女孩倾伞。
闻樱顿了一下，与白衣女修擦肩而过，在城外的人群中，找到新上任的太守和太守夫人。
她早该想到的，太守夫人身体羸弱，被断言没有几年寿命，身边人又怎么会同意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生下庄惜灵。
在太守两人错愕地目光中，她将孩子放入妇人的怀中。
“她叫惜灵，她的父母被困在金陵城内，希望你们好好照顾她，照料她长大成人。”
“我们……”
他们的嘴不停张合，似乎在急切的说什么。
可闻樱已经听不到了。
周围的人间惨状如潮汐退去，惨叫声，嘲笑声，婴儿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破境了。
她和林妙音回到了杏花巷，那座永远打不开的门后。
苍冷的光从缝隙中透了进来。
正屋，端坐着一个男人。
他双目微阖，支倚着下颌，似在假寐。
玄色的衣袍如流云倾泻而下，逶迤拖地。
他像是被困在这片废墟的王。
察觉到陌生的气息，他缓缓睁开眼，沙哑的声音淡淡响起。
“你回来了。”
林妙音看着他，许久才道：“好久不见，宗越。”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宗越擡起眼看她，黑沉沉的双眼下，是看不清的思绪。
“起初，我以为你过几个月就会回来。”
“第一年，金陵城沦陷，我没能等到你。”
他成了那场惨剧的亡魂，却没能死透，而是歪打正着，被吞噬掉了人的那部分，从半妖蜕变成为了真正的妖。
他浑浑噩噩，坐在废墟中，沉默地等待了一年又一年。
他不知道故人是否尚存人世，故人又是否依然是故人，他沉默地等待着，一年又一年。
“入境之人，破境方可离开，但是我想知道一个答案。你已经回忆起了往事，祖父，祖母，林叔叔，茉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重复的让你经历这些，只经历这些。”
他可以为她编织一场幻梦，让她不断重复被林舟带走之前的生活。
她可以重新回到阿公阿婆的怀抱，回到熟悉的杏花巷。
“所以，你还要走吗？”
林妙音没有犹豫：“进入这里之前，我曾想过，要不就这样放下一切仇恨，逃到没有林舟，没有锁灵渊的地方，所以我丢下了鱼常剑。”
“但现在，你让我看到了过去的一切，我经历过的，没有经历过的，都从你的眼睛中看到。我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林舟，我一定要斩下他的头颅，将他带回金陵城，带到祖父祖母坟前。到那时，我才能心安理得的来找你。”
“但是，这可能需要你继续等我一段时间，你愿意吗？”
她已经做好了宗越拒绝的准备。毕竟谁会一直无怨无悔地，无穷无尽地等待另一个人？
“多久？”
“最迟一年，传闻第一次进入禁地之人，可以获得无与伦比的灵力，只要我们能拿下问世第一，进入禁地，或许会有与林舟一战的资格。”
宗越擡起头，苍白的面容一半被阴影笼罩。
另一半依稀可以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他已经褪去青涩，长成了青年模样。
在他脖子上，还挂着那个细细的银项圈。
“林妙音，从我戴上项圈的那天起，等你多久我都愿意。”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愿意回来，等你多久都可以。
“不要让我失望。”他看着林妙音，一字一句道。
林妙音点头，他又看向闻樱，道：“当年，是林叔叔亲手将孩子从水镜送走的。”
那面水镜，其实只能带走一个人。
相当于水镜原本的主人救了庄惜灵。
而它原本的主人，又和闻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以闻樱才能扮演从水镜中带走庄惜灵的角色。
水镜的主人，林停戈说的很明白。
涂宁仙尊。
所以。
姜雉。
究竟是谁？
“你还没有想起吗？”宗越道。
“她是你的母亲。”
十几年前，姜雉遗留的法器救了庄惜灵一命，所以在境中，闻樱扮演了那个救下庄惜灵的角色。
因为她们本就是母女。
拥塞的记忆突然被拔去木塞，闻樱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绵密的针猛然扎下去。
她捂着心口，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
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宿玉，上面果然浮现出熟悉的字眼。
【你叫沈稚鱼。鱼是你的名字。
记起来了吗？
他满含恶意地赐予你‘鱼’做名字。他说，你是轻贱的，任人宰割的一条最普通的小鱼。
是她满含期待的将自己的名字赐予你。
她是你的母亲。】
支线任务：找回失去的记忆
进度：50.
《金陵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