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2/2)
虞丘渐晚久久凝视着他:“我不喜酸,师尊忘了?”
扶望神君笑意像是凝滞了一瞬:“不曾。”
他知晓她喜甜,喜欢桃花酥一类的甜点,可今日不论问她什么甜食,她都一干拒绝。
“我以为换换口味,你可能会喜欢。”
她执着重复:“我不喜欢。”
他擡目,神情弥散些许苦恼:“那渐晚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才能开心起来。
她这般郁郁寡欢,要他如何放得下心,放心离她而去。
虞丘渐晚一步上前开口,主动提出诉求:“师尊……可以抱一下渐晚吗?”
扶望神君一愣。
毕竟虞丘渐晚不论是对他,还是对黎为暮,向来恪守礼仪,这还是头一次,她主动张口逾矩。
见他许久不答,虞丘渐晚咬紧下唇,大着胆子主动上前一步,眸光悸动,却是毅然再次出声:“师尊可以……再亲吻一下渐晚吗?”
扶望神君神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她本就是破釜沉舟之言,声音自是不曾压制,周遭靠得近了的来往人群听得清清楚楚,下意识侧目望过一样,尤其特意在虞丘渐晚身上顿了一顿,免不得目露鄙夷。
一个女子公然向着男子索吻便也罢了,听其话语,男子似乎还是她的师尊,未免过于……寡廉鲜耻了些。
一番话语过后,见扶望神君仍是不答,虞丘渐晚好似耗尽了所有气力,面色更是一瞬间惨白至极,然而望着他始终风轻云淡霜月不侵的平静面容,虞丘渐晚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当真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之至。
身畔围观盯视指指点点之人越见众多,虞丘渐晚神情重归静雅,不仅衰败之色尽数退去,更是扬唇一笑,低脸屈膝,恭敬行下一礼:“是弟子冒犯……”
话语未落,她手腕猛然一紧,被扶望神君拉上前来。
下颌被他擡起。
如他所料那般,她看似神色平静如昔,却是早已不知在何时泪流满面,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面庞滴落上他的手背,让人心如刀绞。
他心口疼意入骨,大力一拉紧紧将她拥入怀中,而后俯低面庞,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吻了上来。
身侧自起一层屏障,将一切喧哗纷扰隔绝于外。
一点一点吻去她的泪水。
可她却好似溃了堤岸的洪峰,那些泪水不仅没有随着他的亲吻消弭,反而越发汹涌着倾泻而下,他只能徒劳着一次又一次吻上她的眼眸。
最后辗转落上她的唇。
这是他记忆之中,头一次见她哭得这般痛彻心扉,即便当初他为黎为暮时监禁勘伐战神,迫她同他成婚,她恼极怒极,咬他踢他,但仍是克制而收敛的,远非如今一般,好似要倾尽一身泪水。
他的唇重新落上她的眼睫,带着无限怜惜。
“别哭,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只要别哭就好。
虞丘渐晚揪住他的袖摆,泪眼朦胧望着他,却是字字清晰:“我要师尊永远陪伴渐晚。”
扶望神君身子僵了一瞬,垂眸凝望她片刻,擡指拭去她眼下湿痕,低低开口。
“若师尊不在,让渐晚自由自在……不好吗?”
他笑得好似一触即散:“我知晓,渐晚虽是性子清冷,却向来喜欢人间富庶繁华,日后我不会再羁绊渐晚镇守昆仑,寸步不离,你有广袤的天地自在随心而行,岂非好极?”
“不好!”
虞丘渐晚厉声打断,感触着手底下他已然濒临崩溃的魂体与灵力,连敬称也不顾,直截了当而问。
“录升说你活不了多久,究竟何意?”
扶望神君静静凝望着她,倒是没有隐瞒:“字面之意。”
他之命魂,已至灯枯油尽。
虞丘渐晚双目泛红:“告诉我缘由。”
他沉默几息:“长生树。”
万年前天地行至终末,他的确以长生树逆天改命,令六界转死复生。可在天地再现生机之时,长生树便同如今一般,成为灭世妖树。
当年救世之后,他之所以自封浮云神殿不问世事,就是因为摧毁世间遗留长生树而献出半身命魂,不得不闭关修养,也因此被天帝寻得时机,操控他体内邪魂令他沦为堕神,掀起滔天浩劫。
如今天帝借由北天荒帝与自己之手,又是栽种长生树无数,想要助己成神,令人间长生树泛滥成灾,若不尽快除去,不日之后,六界只会生灵涂炭。
当初他为黎为暮时,接下除去长生树之责,虽然尚未恢复记忆,但在动手之后,很快了悟长生树并非轻易可除。
需以命魂之力铸刃成刀,摧毁内核,方可彻底除去长生树。
可命魂不同灵力,乃不可再生之物,每摧毁一棵长生树,便折耗一缕命魂,而命魂有尽,总有灯枯油尽的那一刻。
与天帝缠斗许久,他在悬星殿中溅落的每一滴血,都是他的命魂之力。
长生树除尽之时,便是他命魂散尽之刻。
虞丘渐晚仍是不休:“可当初在炀州城下时,师……黎为暮当初不是借用蛊虫,摧毁长生树内核,除去那棵长生树?还有在落入涅槃境之前,不是都说黎为暮顺利铲除人间无数长生树。”
“叶落而根不除,何为除尽?”扶望神君摇摇头,笑了一声,“若是区区一个蛊虫便可除去长生树,何至于上古之时,无数神明陨命长生树上。”
他为黎为暮时因为心性执拗不信邪,执着认为便算不用命魂之力,亦可除去长生树,抢婚之后将她留在清槲寨中,日日外出,便是为了找寻破解长生树之法,从而谋得与她长相厮守之机。
然而直至如今恢复神明之身,亦是徒劳无获。
“总会有其他办法的。”虞丘渐晚喃喃自言,“世间好容易诞生你这一位神明,怎会任由你镇压昆仑山万年,便无端殒命。”
扶望神君垂眸一笑。
神明本为救世而生,他挽救六界,又平息长生树祸患,已然功德圆满,归于天地,乃天命所归。
“渐晚想必早已对我失望至极。”
他为师尊,对自己的亲传弟子生出觊觎之心,他为弟子,又对自己的师尊以下犯上,不论何种,都是莫大的罪过。
“我不配为师尊,亦不配为弟子。”
他凝望着她,神情慈悲温和。
“渐晚。”
他又低唤:“师尊。”
“忘了扶望,也忘了子昼,来日光明,望你……前途无量。”
他话语落下,虞丘渐晚真实可感他的存在消散开来,她只能收拢怀抱,想要死死将他拥入怀中。
然而他的身影已经如同泡沫一般,越紧身影越淡,越紧气息越觉消弭,最后怦然碎裂她的怀抱之中,便纵她拥抱得再紧,也只能抱住虚无。
她惶然举目,望向四周。
“你出来!”
“师尊!”
“子昼!”
九天玄女说的对。
她早已陷进去了。
只不过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不论是黎为暮,还是扶望神君,不论他是何种模样,何种身份,他都早已刻骨铭心,即使她抵触不愿,即使这场情愫有悖人伦,即使他们相伴注定为世不容,可她早已沉湎其中,不可自拔。
她万余年守护的是他,朝夕相伴的是他,割舍不下的也只有他。
虞丘渐晚惶然立定原处,便纵身侧之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她只觉孑然空寂,好似落入无边深渊,殊无一人与她为伴。
她抱住脑袋,喃喃自言出声。
“你是个混账吗,当年抚我育我,却又不告而别。如今令我情根深种,又是无端弃我。”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你眼里,我到底算是什么?我究竟算作什么?!”
话落,虞丘渐晚只觉脑中铮然一声。
好像有什么刻入骨髓的东西,正从脑中一点一点抽离而去,恍恍惚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低低叹息。
“忘了我,不论扶望抑或黎为暮,殊无一人值得你珍重。”
……
虞丘渐晚久居下界,鲜少上天,与天帝相处,总觉得他敦厚良善。
没有料到他为了修成神身,居然栽种长生树,更是操控一干仙人,可谓丧心病狂。
如今天帝殡天,九天玄女乃天命所归,继任大统,为新一任天帝。
受封前夕,虞丘渐晚自下界归来,准备迎接天帝诞生。
九天玄女瞧见了她,二话不说遣退众仙,仍是如过去一般,亲亲昵昵拉过她的手,忧心忡忡而问:“这些时日下来,晚晚可是还好?”
扶望神君是在三日前,来到天界。
她那时正接见众仙,处理先天帝留下的烂摊子,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将这群人潜走,想要歇息一下,猝不及防就瞧见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扶望神君。
她无所预料,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心神一凛,周身灵力毕现。
万年前他为仙为神时,她因与虞丘渐晚较好之故,与扶望神君有所交涉,但因不喜兄长,而这人又向来同兄长较好,故而面上有来有往,私下里仍是将他视作同天帝一般的道貌岸然之辈。
后来这人又化身黎为暮,心性阴鸷,坑起人来丝毫不见手软,更是令她戒备。
如今甫一瞧见扶望神君现身,九天玄女擡起眉梢,刚要问他怎么不好好陪在虞丘渐晚身边,就见扶望神君低咳一声,掩在唇畔的指尖白到近乎透明。
不妙的预感在她心中翻滚。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扶望神君放下手时,他的唇角已然染上鲜红的血痕,对她歉意笑了笑,道,往后便要劳烦她照料虞丘渐晚了。
眉眼疏淡,温润清雅。
放在过去,九天玄女定会暗骂他端得人模狗样假意惺惺,然而此刻清晰察觉到他迅速溃散的神力,傻子也能看出这人是真的临终之言!
她忙怒斥他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然而扶望神君垂眸摇头,并不多加解释,而是挥开长袖,眨眼消失。
她追着扶望神君的身影一直到了静心殿,却被他拦于殿外。
神明终归是神明,便纵他已日薄西山,但她仍不是对手,只能急忙找人去遣勘伐战神等武神赶来,直接轰了静心殿也好,她需要将这人揪出问个清楚明白!
然而还不等勘伐战神他们赶来,静心殿中忽而霞光璀璨,层层浩荡神力铺洒开来之际,九天之上九皇钟忽而悲声大震,漫天仙鹤扬颈悲鸣,连天色都霎时黯淡下来。
奉命而来的天兵天将齐齐大惊。
九天玄女已在殿外结界消减之时,霍然冲了进去。
她寻觅了许久,莫说扶望神君,殿中从始至终不曾见过哪怕任何一人身影,到最后时,她只在虞丘渐晚居住的寝殿外,看到了遗落在地早已四分五裂,却被勉强贴合复原的蟠龙玉佩。
神明万万年难得诞生其一,他们都不曾见过神明陨落,如今凝望天地同悲之景,众仙四顾茫然,虽不知缘由为何,却觉心下悲戚。
最终也不知是哪一位仙人最先跪下,悲痛呼唤:“恭送扶望神君归位!”
众仙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叩拜。
他们不见扶望神君身死之景,却可清晰察觉扶望神君的气息彻底消散天地之中,滋养世间万物,化作一体。
他身死前最深记挂便是虞丘渐晚,特意上天将虞丘渐晚托付,又湮灭她的寝殿之中。可即便在身死的最后一刻,他仍是孤身一人,甚至不曾陪在虞丘渐晚身侧。
当真多情又无情。
九天玄女久久凝望虞丘渐晚,生怕错过哪怕她的一点脆弱之情。
然而虞丘渐晚无悲无喜,眼眸清透如昔:“尚好。”
瞧不出任何感伤之情。
九天玄女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她陪伴虞丘渐晚万年,亲眼见她的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知晓她对扶望神君的思念深到何种地步,可扶望神君如今坐化,她怎能平静到如此地步。
九天玄女忍不住出声:“晚晚,莫要藏着掖着,我们都知晓……”
扶望神君对你有多重要。
可“扶望神君”四字到了嘴边时,居然凭空失声。
九天玄女愣了愣,又重复了一遍,然而她不仅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做出口型都不得。
倒是虞丘渐晚不解看她:“知晓什么?”
她满目疑问,不见悲色,不似作假。
九天玄女大抵猜出缘由为何。
这人当初纠缠虞丘渐晚至深,不惜与六界为敌,事到如今,却是全然抹去自己存在,不在她面前留下半丝痕迹,当真决绝。
可这并不是九天玄女可以置喙之事,反而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乐见其成,毕竟啊,她更希望虞丘渐晚长乐无忧,而非如同这万年一般时时刻刻挂心扶望神君,郁郁寡欢。
于是她摇头笑了笑,语调轻快:“没什么!”
……
虞丘渐晚离去那日,这位新任天帝本想将虞丘渐晚长留天界,陪在身侧,也好关照于她,奈何虞丘渐晚总是摇头推拒,说是喜欢人间,也习惯了留在人间。
听得新任天帝心下难安,以为虞丘渐晚还是想起了什么,好在又是旁敲侧击了一番,见虞丘渐晚并无异状,这才放下心来。
而后紧紧拥抱了虞丘渐晚一下,承诺:“若有任何不顺,尽可回天界寻我。”
这才目送她回到下界。
……
虞丘渐晚游历了百年。
最初的十余年,她一直带着李润泽。
后来因他学有所成,能够独当一面,再加上苏家双亲年老,希望有人陪伴,李润泽便回到了巍亥城中,陪伴苏家双亲。
之后百年来,虞丘渐晚不仅游历了人间,便纵妖族,魔族,鬼族,她都且行且看。
当初从冥界带回景紫怡后,因当初寰辛下了死手,景紫怡足足昏睡三十年才转醒过来,苏醒后魂魄仍是虚弱,便一直留在昆仑山上静养。
身子大好后,虞丘渐晚送她投胎转世。
跳入轮回井中前,景紫怡沉吟许久,还是主动出声劝慰:“世人以为你是在游历,可我知晓,你其实一直在寻觅他,可你已被他牵绊万年,若是到了终末仍是求而不得,望你放过他,更放过自己。”
如同她一般,如今知晓了当初徐澜乃是为了护佑于她,惨死寰辛之手,魂飞魄散,可事已至此,悔过无益。
斯人已逝,恩怨情仇烟消云散。
身侧的雪团子瞧瞧景紫怡,又瞧瞧虞丘渐晚。
它封印在禁地十年之久,出关后不见黎为暮,只有孑然一身的虞丘渐晚,自是疑惑不已。
十年沉淀,它心绪平定许多,也想开了许多。
虽然它仍是不太喜欢黎为暮,但黎为暮的确是陪在虞丘渐晚身侧最久,也是对她真情相待从无二心之人。
可如今竟是不知身在何处。
而虞丘渐晚更是从来不曾在它面前提过半个与黎为暮有关的字眼。
怪异得厉害。
除此之外,虞丘渐晚更是没有如同过去一般,为了镇守封印,半步不离昆仑山,它不探不知道,一探才惊觉昆仑封印已然崩毁,扶望神君早已脱出封印昆仑!
然而每逢它想张口询问此中缘由,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都会瞬间失声,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于是只好默默跟在虞丘渐晚身侧。
如今陡然听到景紫怡开口,话中有话,雪团子免不得心生疑问,转过身子望向虞丘渐晚。
仍是显露出些许疑惑,却是始终没有询问。
虞丘渐晚神色如常,根本不曾因为景紫怡劝解而有半分波动,颔首微笑:“我知。”
见她如此,景紫怡无声叹息,道了一声“有缘再见”,转身跳入轮回井之中。
虞丘渐晚回眸望向雪团子:“走吧。”
……
此次返回昆仑,虞丘渐晚难得在昆仑安定了许久,一直不曾离去。
不过不知为何,她日日夜夜都将自己关在淬琼殿中,不问世事,连雪团子都不允进入。
淬琼殿中。
一星烛火微微闪烁。
虞丘渐晚凝望桌上玉石。
若是勘伐战神在此,可以一眼瞧出,这块玉石与他当初寄养魂魄的碧玉戒一般无二,不过这一方玉石比碧玉戒大上百倍,灵力蕴含也更为丰富。
身处其中的残魂也比他要虚弱得多。
玉石上很快站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人,羽衣鹤氅,显然是扶望神君!
不过他现下的形貌颇为狼狈,不仅只有巴掌大小,魂魄虚弱至极,难以幻化寻常人的实体,如今面上还大一块小一块沾染了面粉一样的东西。
虞丘渐晚静静凝望着他。
当日扶望神君身死之前,在离去时,的确以神力令她短暂地遗忘记忆。
甚至令所有出现在她身前之人,都无法说出任何与他相关的字眼。
他是铁了心令她将他遗忘。
可许是他已然身死,神力孱弱,致使她记忆被封印的时间极短,甚至早在九天玄女继任大统之前,就已经恢复了记忆。
却是始终不曾在他人面前透露半分。
而是游历六界,走遍所有长生树生长过的地方,寻觅他的命魂。
世人都说神明身死之后将会魂飞魄散,哺育天地,不会留下半丝痕迹。
可她偏不信邪,执着寻上一寻。好在苍天不负苦心之人,百年来,她当真一点一点寻觅到了扶望神君的残魂,她将寻到残魂一片一片送入玉石之中,又以昆仑清正之力加以滋养。
凝成了它如今将近七成的神魂。
然而余下的那三成却是怎也寻觅不到,好似的确化于天地之中,与山川日月融为一体。
最初命魂寻来的少时,他日日沉睡,一日能有一两刻钟的清醒已是不易,如今恢复了七成,虽然比过去康健许多,但仍是记忆不全,浑浑噩噩。
譬如如今,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万年前他们还在天界静心殿中,他为仙而她是凡人那时。就是不知他怎么想的,此时此刻居然在捣鼓面粉。
虞丘渐晚忍不住疑惑:“师尊是在忙些什么?”
“为你制作糕点。”扶望神君答得坦然,“我见你最今似乎总是郁郁寡欢,也不知你在烦忧什么,又不知如何令你开心,就想着为你制些糕点,你吃了满口香甜,说不准可以开心一点。”
他说的一板一眼,然而一撮面粉还坠在鼻尖,让往日清冷端方的人狼狈不已,多添滑稽。
虞丘渐晚忍俊不禁,心下一暖:“师尊总是记挂渐晚。”
“你是师尊唯一的弟子,怎可不加记挂。”顿了顿,他又缓声安抚,“开心一点渐晚,多大的风浪多大的难关,都可迎刃而解,你若解不了,便躲在我的身后,师尊会为你遮风避雨。”
放在万年之前,这一番承诺虞丘渐晚自是信极,可他如今神魂孱弱自身难保,还在这里信誓旦旦。
虞丘渐晚不住想要逗弄于他:“什么难题师尊都可帮渐晚解决?”
“自然。”
“当真?”
“当真。”
她心尖一痒,眼睫轻颤一下,低声询问:“那渐晚……心悦师尊,师尊可以答应渐晚吗?”
扶望神君显而易见地愣住。
他记忆不全,但对她的情感犹存。
她话语落下,扶望神君瞬间失言,表情更是难得的空白了一瞬,他愣愣凝视着她,清楚瞧见她眼中情愫真挚,并无作假。
许久,扶望神君轻缓出声:“我知道了。”
而后沉默。
虞丘渐晚心下一叹,心道这人身为上仙也好神君也罢,责任在肩,当真不如成为黎为暮时随心自在。
却听他道:“此事……我已知晓,我会上秉天帝,安排之后成婚事宜,渐晚不必忧心,耐心等待便好。”
虞丘渐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师尊是要将弟子心悦师尊之事,一力担负?”
师徒伦理情长,即便放在仙界,亦是难以为人所容,一旦令人知晓,即便面上不会多言,私下仍会引来异样目光。
扶望神君之意,分明是要堂而皇之告知六界——
是他这个师尊先心悦于自己的弟子,是他心思不清,所有质疑辱骂,都朝他一人来便可。
不要招惹上她。
即便此时此刻,分明是她先坦明了心意。
虞丘渐晚忽而懂了万年前他尚未成神之时,他分明早已对她生了男女之情,却始终避而不谈,压抑不显的缘由。
他倾心于她不假,可她从而生过那般心念,若他言明,的确可以求得姻缘,却会将她无端卷入师徒大逆不道伦常之中,引人多加置喙。
故而他宁可压抑自己,藏匿真情。
只求她顺遂圆满。
虞丘渐晚失言良久,刚要再次出声,淬琼殿外忽而有仙侍寻她,语气焦急。
她只能暂且搁下话语,安抚一句“我去去就回”,匆忙离去。
徒留扶望神君立在玉石之上。
他凝望虞丘渐晚离去的背影良久,又化出橱柜与面粉,继续制作糕点。
不管怎么说,糕点还是要做的。
然而还没有将面团搓揉几下,耳边又是传来一声惊呼:“黎为暮?!”
雪团子愕然望着面前的神魂。
虞丘渐晚始终躲在淬琼殿中不见外客,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它好容易趁着虞丘渐晚有事离去,偷偷钻进来查看,未曾想入眼就是黎为暮!
话出口瞬间,雪团子便察觉自他身上传来的比虞丘渐晚更为澄澈浩瀚的灵力,虽是微弱,但却深刻昭示这人身份,它一时惊惧非常:“你是……扶望神君?!”
扶望神君居然生着黎为暮的面容。
脑中电光火石,回想百年来众人反应,雪团子很快反应过来二者联系,哑然许久,一时间又怒又惊。
“居然一直都是你!又是羁绊晚晚镇守昆仑万年之久,又是以下犯上欺师灭祖,从始至终原来都是你一人!她好不容易摆脱了你,为什么你不去投胎转世,还要缠着晚晚……”
然而望着他从始至终一脸懵然的面容,雪团子还是猛地住了口,不情不愿撇开脸,“算了,当我没说。”
雪团子背身而去。
扶望神君立定原地,望着沾了满手的白面,垂下眼睫。
……
虞丘渐晚回到淬琼殿中时,扶望神君的身影已然消失,徒留那块碧玉石搁在桌上。
她本以为扶望神君是神魂虚弱,撑持不了太久,回到玉石之中修养魂魄。
然而靠近玉石之时,却是猝然察觉扶望神君的气息已然不存!
虞丘渐晚脑中轰然一声。
她惶然转身便要去寻,连见她面色不对上前询问雪团子猛然被撞飞都顾不得,闪身便至昆仑山下。
然而不论她如何感触,扶望神君的气息都全然不存,又好像存于身边的每一处,河流,山峰,花朵……似是真正与世间万物融为一体。
好似一缕风,明明拂过她的面颊,却又强留不得。
虞丘渐晚立定原处,满目茫然。
仙侍先前来寻她时,是来告知察觉到了扶望神君的神躯之力。
扶望神君当年坐化之时,神魂与躯体尽数湮灭天地,她虽有心去寻神躯,却是始终徒劳无获,远不如像神魂那般,在长生树之下便可寻得。
一来二去,便想着暂且收集他的神魂为要,至于神躯,随缘就好。
然而她好容易得知了神躯的消息,他的神魂却是莫名失踪。
仙侍追逐着她的气息匆匆来到山下,瞧着她孑然一身孤寂难言,迟疑许久,还是拱手上前,轻声:“山主,那神躯……应是弄错,我们仔细探查了一番,只是寻常凡人而已。”
跟在后面的雪团子嚅嗫许久,鼓起勇气小心出声:“晚晚,晚晚都是我不好,都怪我先前见过神君,口无遮拦说他拖累了你,都是我不好……”
虞丘渐晚静立原地,好似无知无觉。
心口位置好像裂开了一个洞,并没有觉得疼,又好像是已经疼到麻木,近乎死寂,她听到自己低低出声,嗓音平稳至极,听不出任何异状。
“我们……回山。”
……
虞丘渐晚将自己关在淬琼殿中。
不是如同先前那段时日,怎样也会时不时迈出殿中处理事宜,而是如同竖起一座牢笼,将自己囿于其中,不问世事。
雪团子数次想要闯入,却是次次被殿外结界撞了回来。
直到又逢新一年的三月三。
虞丘渐晚生辰,亦是昆仑山敬仙节。
一大早,九天玄女……现在应是唤做天帝,不顾众仙拦阻,带了一堆贺礼,亲身前往昆仑山。
却是吃了个闭门羹。
听罢昆仑仙侍讲清背后因果,天帝既慨叹又心伤。
没有想到百余年来,虞丘渐晚一直不曾停止寻觅扶望神君的命魂,奈何不论耗费多大气力,终归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斯人已去,他们总要向前看,岂可耽于过去一蹶不振?
天帝叉着腰,刚要在淬琼殿前将她呵斥出来,殿门已然为人自内拉开,虞丘渐晚缓步迈出。
她眉眼清淡,神情如常,瞧着团团围在殿外的众仙,眉梢轻擡:“……怎么了?今日不是敬仙节,都围在这里作甚?”
天帝磕绊了一下:“你……你不伤心?”话罢反应过来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虞丘渐晚垂下眼眸,低低出声:“伤心何益。”
她声音太低,众人没太听清,也不待天帝再问,虞丘渐晚已然笑开:“人间敬仙节业已开始,我们下山吧!”
人间敬仙节还是一样热闹。
人群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虞丘渐晚挤到了戏台之前,又看了一次那场“昆仑山主大战堕神”的戏目。
不过这一次的演出内容,同过去稍不同。
戏目中,“堕神”在还是神明之时,便对“昆仑山主”生出男女之情,而“昆仑山主”虽是不晓情爱,却远非过去演绎的那般杀伐果断,仍是感念他的教养之恩,在与已经沦为“堕神”师尊刀剑相向时,痛苦至极。
然而看着“众仙”接连殒命他剑下时,便纵再多不忍,仍是毅然上前,大义灭亲。
天帝瞧着戏目啧啧出声。
这样一改,将“昆仑山主”生动鲜活起来,让众人理解虞丘渐晚的挣扎与不易,并非那般麻木不仁,视千年师徒教养之恩如同废土。
不过将扶望神君对她的情愫广而告之,倒是令扶望神君招惹了不少骂名,骂他为师不尊,对自己的亲传弟子生出不净心念,怪不得最后会堕入邪魔歪道。
然而还有人认为仙神寿数恒久,朝夕相伴生出情愫并无不可,何况他一直藏匿私情,显然不欲耽搁昆仑山主。
天帝随手拉过一名百姓,纳罕:“这是何人更改的戏目?”
这是将真实的过去呈现在世人眼前。
可此中细节,应是除了他们,无人知晓。
那百姓正要追逐着不远处祭祀队伍而去,被她拉住,满是不耐地应付了一句“岑家那个开了智的公子改的”,匆忙而去。
“岑家?陈家?还是程家?”天帝上前再要将人拽回问清楚,“什么开智?你别着急跑,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本座怀疑我天界出了奸细!”
虞丘渐晚却是感知着那抹猝然出现又熟悉至极的气息,在人群之中穿梭寻觅,与乌泱泱追逐祭祀队伍的人群背道而驰。
当日扶望神君的神魂突然消失,怎也寻觅不到,她的确心急如焚乱成一团,整个心空洞得不成样子。
但在回到淬琼殿后,她慢慢冷静了下来。
如今长生树祸患消弭,天帝等始作俑者尽数伏法,便纵雪团子那番话语激了他,可扶望神君为仙为神不知数几,风霜雨雪中来,刀光剑影里去,断然不是他人三言两语便可动摇之人。
根本没有理由平白无故弃她而去。
他只会为了不成她的拖累,找寻复生铸魂之法。
虞丘渐晚的目光落上一个又一个人。
挤挤挨挨的人群里没有,高坐马上的富家子弟不是,端坐马车的高门大户中也没有他的气息。
在又一次错身经过人群时,一个形容纨绔的男子猝然挡在她的身前,拦阻去路,色眯眯瞧着虞丘渐晚:“小娘子,姓名为何,家住何处,芳龄几何……跟着本少爷,往后吃香喝辣可好?”
说着,便欲擡手抚上她的面颊。
天帝问清情况赶回来时,入眼就是虞丘渐晚被人调戏的一幕,登时柳眉一竖,在那纨绔触碰虞丘渐晚的前一瞬,刚要凌空拉过虞丘渐晚——
却是眼前一花,猛然拉了个空。
……
那纨绔擡手触碰她时,虞丘渐晚只觉身后传来仙兽嘶鸣之声,而后腰身一紧,下一刻,已然高坐马上,背后一暖,被人拥入怀中。
那人持鞭将纨绔抽飞了开去。
虞丘渐晚呆滞许久,感知身后之人俯脸吻了吻她的鬓发,熟悉的气息萦绕周身。
她怔怔回脸,望入那双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桃花眸,听他含笑开口,缱绻温柔。
“夫人之美,岂容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