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成公之年尽,成公十八年(2/2)
“明日就把这些想法呈给先生。”王嘉站起身,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笃定,“先生说,史书是活镜子,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镜子擦得更亮些,让后来人能从里面,照见更多的东西。”
远处的书库还亮着一盏灯,那是左丘明先生在整理当日的讨论札记。或许他早已料到,这群年轻的学生,会在史书的字里行间,走出属于自己的研史之路——这条路,既要踩着古人的足迹,更要带着当下的思考,才能让沉睡的历史,真正苏醒过来。
在此之余,他也将此番旅途关键的知识点与信息,记录在他原先准备的小竹简与小册子中,方便他日后回到现代之后,与现代相应的着作典籍进行比对。
再到了后来,一切便恢复正常。
而王嘉呢,他也着手去寻找《左氏春秋》中记载着关于鲁成公第十八年的竹简草稿。
之后,他又通过自己阅读白话文的记忆,使用头脑风暴与情景再现法,进入这鲁成公第十八年的世界,进行游历。
关于所负责区域的竹简与书籍的整理工作,他也像往常一样,把他们先放到了一边,之后再做。
不多时,伴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变化与交织。
他的思绪,很快便来到了鲁成公第十八年的世界。
说来也巧,就在这鲁成公执政鲁国第十八个年头,同时也是他执政鲁国最后一年的时候,和他执政鲁国先前其他各大年份诸事一样,也都发生了许许多多饶有趣味且耐人深思的事情。
鲁成公十八年的春天,周历正月的寒风还卷着残雪,晋国都城绛邑的朝堂上已溅起了血光。大夫胥童的尸身被弃于市,他那柄曾辅佐晋厉公诛杀三郤的剑,此刻正斜插在冻土中,剑穗上的红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谁都记得,三个月前他还借着厉公的威势,将栾书、中行偃囚于宫中,如今却成了新君上位的第一份祭品——权力的棋局里,棋子的生死从不由自己定夺。
庚申日,这颗被风雪冻硬的日子,晋国又传出惊雷:国君州蒲(即晋厉公)被弑于旧都翼城的别宫。据说他临死前还在把玩着楚共王送来的玉磬,那清脆的碎裂声,成了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回响。弑君的栾书、中行偃拥立公子周为新君,是为晋悼公。绛邑的百姓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看着新君的车驾从尸身旁碾过,车轮卷起的雪沫里,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几乎是同时,东方的齐国也举起了屠刀。大夫国佐的头颅被挂在临淄城门上,他那张曾在鞌之战中怒斥齐顷公的嘴,此刻被箭簇穿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只因为他反对权臣崔杼的田赋改革,便落得个“谋逆”的罪名——列国的朝堂上,刀光总比道理来得更直接。
就在这血雨腥风的正月,鲁成公的车驾却踏上了前往晋国的路。车轮碾过结冰的黄河渡口时,车夫听见主公在车厢里轻轻咳嗽。谁都知道这趟行程有多凶险:晋厉公刚死,新君立足未稳,去朝见无异于踏入龙潭。可鲁国没得选,汶阳之田还在晋国手里,季文子留在绛邑的质子还攥在栾书手中。车窗外,晋地的麦田里覆盖着薄雪,成公掀起车帘看了一眼,低声道:“若鲁国的麦子能长到这里,便好了。”语气里的无奈,被寒风卷得七零八落。
春天的脚步刚踩暖宋国的土地,楚共王的战车便带着郑成公的联军,像蝗虫般扑向了宋都商丘。楚军的“荆尸”阵法在平原上铺开,郑军的徒兵举着赭红色的盾牌冲锋,商丘城外的桑林被战火点燃,焦黑的枝桠间还挂着未成熟的桑葚。最让宋国人齿冷的是,前几年逃到楚国的大夫鱼石,竟带着楚军冲进了彭城——这座宋国的西部门户,成了鱼石向楚共王献媚的投名状。城破那日,彭城的百姓看见鱼石穿着楚国的章甫冠,站在城楼上接受楚军朝拜,而他们的祖坟,正被楚军的马蹄踏得粉碎。
鲁成公从晋国回来时,车驾上多了一面晋悼公赏赐的“彤弓”,却少了半车随行的礼器。他在绛邑待了整整三个月,亲眼看着晋悼公如何以十四岁的年纪,手腕强硬地诛杀栾书余党,又如何用“施舍”的姿态,将汶阳之田的一半还给鲁国。“新君不好惹啊。”季文子在城门口接驾时,望着那面彤弓叹息,成公却只是摆摆手,走进了宫城——他的咳嗽声,比去时更重了。
夏天还没过完,晋国的使者士匄便带着聘礼来了。这位新晋的上大夫穿着一身玄端礼服,在鲁国的太庙前宣读晋悼公的旨意,话里话外都是“诸侯需共辅王室”的调子,可谁都听得出,那是要鲁国派兵跟着晋国去讨伐彭城的鱼石。士匄的玉佩随着稽首的动作叮当作响,与太庙梁柱上的铜铃相和,竟像是一曲无声的胁迫。
秋高气爽的八月,杞桓公的车驾颠簸着进了曲阜。这位小国君主佝偻着背,在鲁国的朝堂上再三行礼,只求鲁国能在晋国面前为杞国说句好话——自从鄫国被莒国吞并,杞国便成了莒国下一个目标。成公看着他花白的胡子,想起自己年少时去晋国求援的光景,终究还是答应了。送走杞桓公的第二天,邾宣公又来了,他带来了邾国最好的桐木,想请鲁国的乐官为邾国谱写新的乐章。小国的生存之道,从来都藏在这些小心翼翼的示好里。
也是这年秋天,曲阜城外开始修筑鹿囿的围墙。民夫们挥着锄头,将原本的农田圈进国君的猎场,夯土墙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歇。有老农夫拄着拐杖在墙外徘徊,看着自己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被划入禁区,忍不住抹泪——那片地里,还埋着他父亲为鲁宣公缴纳赋税时留下的木签。季文子第三次进宫劝谏时,成公正在鹿囿里试射新造的弓,箭矢穿透了一只奔跑的鹿,也穿透了季文子递上的谏书。“诸侯皆有苑囿,鲁国岂能没有?”成公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己丑日,鲁成公在路寝(国君处理政务的正厅)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据说他临终前,手指还指着墙上的《周公东征图》,那里画着鲁国初建时的辉煌。侍臣听见他低声念叨着“汶阳之田”“彭城”“晋悼公”,这些缠绕了他十八年的名字,终究成了他咽不下的牵挂。窗外的鹿囿里,新筑的围墙刚砌到一半,墙头上的茅草在秋风中摇晃,像在为这位一生妥协的君主默哀。
冬天来得又早又急,楚国和郑国的军队趁着宋国办丧事,再次侵袭宋地。彭城的鱼石站在城楼上,看着楚军的旌旗在雪地里移动,以为楚国的霸业能就此延续,却不知晋悼公的使者已快马加鞭赶往鲁国。
晋国大夫士鲂的黑甲上还沾着雪粒,他在鲁国的朝堂上,将晋悼公的盟书拍在案上:“诸侯联军已聚于虚朾,鲁国若想拿回全部汶阳之田,便该出兵助宋。”这话像一块冰,砸在刚即位的鲁襄公(此时年仅四岁,由季文子辅政)面前的席子上。
十二月的虚朾,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诸侯的盟旗上。晋悼公的车驾居中,宋平公、卫献公、邾宣公、齐崔杼的队伍分列两侧,鲁卿仲孙蔑代表鲁国在盟约上签字。墨迹未干,联军便向着彭城开拔——这场由晋悼公主导的会盟,成了鲁国在成公之后,重新站队的起点。
丁未日,鲁成公的灵柩被葬入曲阜的王陵。送葬的队伍里,有拄着拐杖的老臣,有抱着祭品的百姓,还有偷偷抹泪的质子家属。季文子捧着成公的谥册,在墓前高声宣读:“在位十八年,内安百姓,外结强邻,谥曰‘成’。”这简短的评语背后,藏着多少被晋楚裹挟的无奈,多少与权臣周旋的疲惫,或许只有王陵上的松柏知道。
雪落在新堆的坟头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远处的鹿囿围墙已经砌好,却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来围猎。而鲁国的新篇,就在这风雪中,随着幼主襄公的即位,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话说回来,就在鲁成公执政鲁国第十八年,同时也是最后一年,周王室周简王十三年之际,在这一年的春天,周历正月庚申这日,晋国的天空像被泼了墨,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在绛邑的宫墙上。栾书与中行偃的甲士们扼守着宫门,冰冷的戈矛在晨光里泛着寒芒。大夫程滑提着染血的剑,从内宫踉跄走出,袍角滴落的血珠在青石板上洇开,像一朵朵骤然绽放又枯萎的花——晋厉公州蒲,这位曾试图以雷霆手段诛杀三郤、掌控朝政的君主,终究没能逃过权臣的反噬,倒在了旧都翼城的别宫之中。
下葬那日,只有一辆简陋的葬车摇摇晃晃驶向翼城东门外的乱葬岗。没有哀乐,没有送葬的臣僚,只有几个被强征来的民夫,低着头将棺木推入土坑。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是这位君主留在世间最后的余音。栾书站在城楼上,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葬车,袖中的手却已攥紧了另一道诏令——他派荀罃、士鲂快马加鞭赶往京师,去迎接那位流亡在外的公子周。
公子周被迎回晋国时,年方十四,清原的官道旁站满了鬓发染霜的大夫。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袍,脸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眼神却清亮得像秋水,不见丝毫怯懦。面对躬身行礼的群臣,他平静开口:“我本想在京师安稳度日,从未奢望过这君位,如今身在此地,莫非是天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可百姓立君,是为了听他发号施令;若立了君却不肯服从,那君主还有何用?诸位要我登基,便在今日立誓效忠;若不愿,也请今日说清。要知道,恭敬顺从君王,才是神明所佑啊。”
大夫们听得心头一震。这少年的话不软不硬,却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他们心中的犹豫与敬畏。栾书率先躬身:“臣等愿誓死效忠!”其余人纷纷附和,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庚午日,公子周与大夫们在清原订立盟约,歃血的那一刻,少年的指尖没有颤抖。他暂居在伯子同家中,每日除了读书,便是听荀罃讲晋国的政务,眉宇间已见沉稳。直到辛巳日,他身着玄端礼服走进武宫,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即位,是为晋悼公。当日,他便下令放逐了七位行事乖张、不合臣道的大夫,朝堂之上,风气为之一清。后来人们才知,公子周本有个哥哥,却是个连菽麦都分不清的痴儿,自然担不起国君的重任——天意,似乎早已在冥冥中做好了安排。
同一时节的齐国,也正被血腥味笼罩。因为此前庆氏作乱的旧怨,甲申晦(正月三十)这日,齐灵公派士华免带着戈矛闯入内宫朝堂。大夫国佐刚处理完莒国的边事,正低头整理竹简,冷不防见寒光劈来,仓促间只来得及偏过要害,戈刃却已划破了他的脖颈。鲜血喷溅在案上的盟书上,染红了“齐莒盟好”四个字。国佐倒在地上时,眼睛还圆睁着——他大概至死都想不通,自己为齐国征战半生,却因反对崔杼的苛政、擅自诛杀庆氏余党,落得个“谋逆”的罪名。
宫人们吓得四散奔逃,纷纷躲进夫人的宫殿。《春秋》记载“齐国杀死他们的大夫国佐”,便是斥责他废弃君命、私自带谷地百姓叛乱的过错。可齐灵公的怒火并未平息,他又派清地的人去追杀国佐的儿子国胜,国胜的弟弟国弱吓得连夜逃往鲁国,大夫王湫则躲进了莱地。朝堂为之一空后,灵公任命庆封为大夫,庆佐为司寇,算是给了庆氏一个交代。不过后来,或许是念及国氏世代忠良,灵公终究还是让国弱回了国,继承国氏的爵位——这般处置,倒也算合乎礼法。
二月乙酉朔(初一),晋悼公在朝堂上正式临朝,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扫过阶下鬓发斑白的群臣,开口便是一连串革新的政令:赏赐跟随自己流亡的臣属,免除百姓积欠的赋税,对鳏夫寡妇加倍抚恤;起用那些曾被废黜、屈居下位的贤人,救济贫困,援助受灾的郡县;严禁官吏作恶,减轻田租赋税,宽恕此前因厉公之乱牵连的罪臣;宫中用度一概从简,征调民夫务必避开农时——每一条都说到了百姓的心坎里。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任命百官的手腕:让魏相、士鲂、魏颉、赵武四位贤能为卿;荀家、荀会、栾黡、韩无忌为公族大夫,专司教育卿大夫的子弟,教他们恭敬、勤俭、孝顺、友善。任命士渥浊为太傅,让他研习太傅范武子治国的法度;任命右行辛为司空,让他效仿司空士蔿建造都城宫室的旧制。他还细致到连驾驭战车的官职都亲自选定:让弁纠主管车御,统辖全国的马政,要求御者们不仅要驾车娴熟,更要明晓君臣之礼;让荀宾统领各卿的车右,训练武士们既要勇猛有力,又要懂得审时度势。
他还规定卿大夫不得任用固定的御者,改由军尉兼任,以防结党营私。中军尉由祁奚担任,羊舌职为副手;魏绛做中军司马,执掌军法;张老为中军候奄,负责侦察敌情。上军尉是铎遏寇,籍偃为上军司马,专门训练步兵与车兵的协同作战,务必令行禁止。甚至连国君的六驺(负责驾车的侍从)都由程郑掌管,要求马匹也要训练得懂礼仪、知进退。
一时间,晋国的大小官职,个个都由百姓赞誉的贤才担任。被举荐的人没有一个失职,在位的官员也都坚守本分,授予的爵位从未超过其德行。军中等级森严,师不凌驾于正之上,旅不逼迫师,上下井然有序。百姓们私下里都说:“这新君,是真的为咱们着想啊。”晋国也因此重新成了诸侯的领袖。
也是在这年春天,鲁成公的车驾再次驶向晋国。此时成公已过不惑之年,鬓边早生华发,车辙碾过汶水的冰面时,他望着对岸晋国的土地,轻轻叹了口气——鲁国的命运,终究还是要系在这位少年君主的身上。车中随行的内侍递上暖炉,他却摆摆手,只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埂出神,那些田埂间的沟壑,像极了他执政十八年里难以填平的内忧外患。
夏六月,郑国的战车突然碾过宋国的边境。郑成公已是中年,亲自率军打到宋都的曹门外,紧接着便与楚共王的军队会合,联手攻打宋国,很快就占领了朝郏。楚国的子辛、郑国的皇辰又率军侵袭城郜,拿下了幽丘,随后合兵围攻彭城,将此前逃到楚国的宋大夫鱼石、向为人、鳞朱、向带、鱼府接回彭城居住,还留下三百辆战车戍守,才班师回国。
《春秋》记载此事时用了“复入”二字,自有深意:凡是离开本国,被国人迎接回去并拥立的,叫“入”;恢复原有职位的,叫“复归”;由诸侯送回的,叫“归”;而用不正当手段回国的,才叫“复入”——鱼石等人靠着楚、郑的武力重返彭城,自然算“复入”。
宋国人得知此事,个个忧心忡忡,大夫西鉏吾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楚国真像对待自己人那样善待我们,施恩于宋,我们自然会归顺,不敢背叛。可如今这大国贪得无厌,把宋国当成边境城邑还不满足,反倒收留我们憎恶的叛徒,让他们掌权,等着机会来打我们——这看似是祸患,实则是转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他们尊崇诸侯的叛徒,分给他们土地,阻塞了宋国的交通要道,这是让坏人得意、让顺服的国家离心;他们触犯诸侯,又威胁到吴国和晋国,这般树敌,对我们反而是好事。再说,我们事奉晋国,不就是为了有个靠山吗?晋国定会帮我们的。”一番话,说得众人茅塞顿开。
不久后,鲁成公从晋国回国,刚入曲阜,晋国的范宣子便带着聘礼来了。他此行一是为了回访,二是为了感谢成公亲自去朝见新君。鲁国的君子们都说:“晋国在这件事上做得合乎礼制。”毕竟,新君初立,便派卿大夫回访友邦,既显了诚意,也稳了诸侯的心——晋悼公的智慧,已在这些细微之处悄然显露。
夏日的阳光透过曲阜的梧桐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成公站在宫门前,望着范宣子远去的车驾,又望向晋国的方向,鬓边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他忽然觉得,这动荡的列国棋局里,自己与周简王这般步入中老年的君主,恰似棋盘上的旧子,而晋悼公这颗新子的落下,正悄然改变着棋盘的走向。
眼见鲁成公十八年春夏前两季,在鲁国内部和中原大地各诸侯国发生诸多变动变数之事,此时此刻也不由得让王嘉这小子内心为之波澜起伏,只见他在沉思片刻,紧接着又眺望远方不久,随即在长叹几声之余,便不紧不慢的缓缓道出他的反思思考和评价感悟之言来。
王嘉站在书库外的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上的裂痕。方才在书库中听师兄师姐们论及鲁成公十八年的动荡,那些竹简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晋厉公的血、国佐的尸、郑军的戈、彭城的烟,一一在他眼前轮转,搅得他心湖难平。
他望着远处田埂上弯腰劳作的农夫,那身影与《鲁春秋》里“民返其里”的记载重叠,又忽然被晋悼公“轻赋税,助灾困”的政令撞碎。风穿过槐树叶,簌簌作响,像在重复左丘明先生说的“时势如浪,君如舟”。
“唉……”王嘉先是低低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郁,“这半年的事,像一鼎沸水,各国都在里面翻滚。”他转过身,对着恰好走来的赵鞅与孟嬴,眼神里还凝着未散的波澜,“你们说,晋厉公算得是刚愎吗?他杀三郤,本想收权,却落得个‘一辆葬车’的结局。可栾书、中行偃弑君立君,倒像是替晋国换了副筋骨——晋悼公这颗新子,竟真能让晋国‘复为诸侯领袖’,这其中的道理,实在耐人寻味。”
赵鞅抱着胳膊,眉峰紧锁:“我看厉公是急了。权臣如蔓草,得慢慢薅,他偏用快刀,结果割伤了自己。”
“也不全是急。”王嘉摇摇头,走到旁边的石碾旁坐下,指尖划过冰冷的碾盘,“他在位时,晋国与楚、秦、齐处处结怨,像个浑身带刺的刺猬。百姓早就厌了征战,他却还想着‘雷霆手段’,忘了‘民为邦本’。你看晋悼公,上来就‘免欠赋,恤鳏寡’,这不是退让,是把厉公弄丢的民心,一点点捡回来。”
孟嬴这时开口,声音温婉却有力:“齐国的事更让人唏嘘。国佐为齐征战半生,就因‘擅杀庆氏’,落得个身首异处。齐灵公杀了他,又让国弱回国继承爵位,这般反复,倒像是在平衡朝堂的秤——只是那秤砣,终究是百姓的怨声。”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抄录的《齐语》,“你看这里记的,国佐死后,‘谷地百姓三日不炊’,民心向背,从来都比戈矛更锋利。”
王嘉接过竹简,指尖抚过“国弱归齐”四字,忽然抬头:“这便是先生说的‘君之过,不在一事之刚柔,而在能否顺民心’吧?鲁成公去晋国朝见新君,看似是‘附庸之举’,可回来后,晋范宣子便来聘问——这一去一回,鲁国没丢什么,反倒让晋悼公记了个‘守礼’的名。成公这步棋,走得不算输。”
“可郑成公与楚共王攻宋,占朝郏,取幽丘,助鱼石‘复入’彭城,这又是图什么?”赵鞅插言,语气里带着不解,“西鉏吾说‘楚国贪得无厌’,倒像是看透了——他们占的地越多,树的敌也就越多,反倒让宋国更铁心附晋。”
王嘉望着西方,仿佛能看见楚军的旌旗在彭城城头摇晃:“郑、楚此举,像饮鸩止渴。郑成公中年执政,大概是想趁楚共王还能联手,抢些地盘固位,却不知‘不义而强’,终究难久。你看晋悼公,没动一刀一枪,只靠‘任贤才,明法度’,就让诸侯心折——这才是真的厉害。”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书库、田埂、远山,忽然笑了笑:“说到底,列国的事,看着是君与臣、国与国的角力,根子上还是‘民心’二字。晋悼公懂,所以晋国兴;厉公、灵公半懂不懂,所以有祸;郑、楚若一直不懂……”他没说下去,只是望着天边的云,那云聚散无常,像极了各国的兴衰。
风又起,槐树叶落了几片在他肩头。王嘉轻轻拂去落叶,仿佛拂去了心中的迷茫:“先生让我们‘代入成公’,我现在才算有点明白——破局的法子,不在对晋楚硬刚,也不在一味退让,而在像晋悼公那样,先把自己的国家治好。百姓有粮吃,士子有奔头,朝堂有规矩,纵是强邻环伺,也能立得住脚。”
赵鞅与孟嬴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远处的书库里,左丘明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叩了叩案上的竹简,那声响穿过庭院,落在三个年轻人的心上,像一声无声的赞许。
王嘉望着书库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些厚重的典籍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个跳动的心脏——它们记录着兴亡,也藏着让国家活下去的密码。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密码读懂,读透,然后告诉更多人。
霎那间,伴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变幻转移…
秋意渐浓时,杞国的使者先一步抵达鲁国边境,通报杞桓公将亲自前来。鲁成公特意换上朝服,在朝堂外设案等候——杞与鲁本是同姓之国,此番杞桓公亲至,既是慰劳,更藏着探听中原风向的心思。
宾主落座后,杞桓公捧着玉帛起身,先向成公道贺:“闻鲁国今年收成安稳,成公治理有方啊。”成公笑着摆手,命人呈上刚收获的黍米:“不过是托上天庇佑,百姓勤谨罢了。倒是贵国今年的桑蚕,听说比往年多收了三成?”
寒暄几句后,杞桓公话锋一转,捻着胡须问道:“近来晋地动静不小,那位新君悼公,当真如传闻中那般贤明?”成公放下酒爵,语气郑重:“晋悼公即位不过半载,已废黜奸佞、减免赋税,连边地的农夫都夸他‘夜不闭户’。前日我派使者去晋国,见他清晨就在朝堂理事,深夜还在灯下看各地奏章,这般勤勉,怕是春秋以来少见。”
杞桓公眼睛一亮,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如此说来,晋国复兴有望?”成公点头:“不止复兴,我看他志在聚合诸侯,重现文襄霸业呢。”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杞桓公心里,他当即起身告辞:“多谢成公指点,我这就改道去晋国,迟了怕赶不上趟。”临行前又匆匆回头,“若晋公有意联姻,还望鲁国从中美言几句。”
这边杞桓公的车驾刚出曲阜,南边就传来战报:宋国的老佐与华喜正率军包围彭城,那是此前被鱼石等人占据的城邑。成公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眉头紧锁——彭城是宋国门户,一旦有失,中原南部怕是要乱。没过几日,噩耗传来:老佐在攻城时中箭身亡,宋军士气大挫。
八月的风卷着落叶穿过曲阜的街巷,邾宣公的车驾碾过满地金黄,停在鲁宫门前。这位新即位的邾国君主带着稚气未脱的面容,捧着玉器向成公行稽首礼:“晚辈初掌国政,特来向成公请教治邦之道。”成公见他举止恭谨,想起当年邾文公迁都的远见,温言道:“治国如栽树,根系扎得深,才能经得住风雨。”邾宣公连连点头,临走时还悄悄塞给成公的内侍一块罕见的紫石:“这是邾山特产,望成公不弃。”
同一时段,鲁国开始修筑鹿囿的围墙。工匠们拿着夯土杵,在秋日里挥汗如雨,路过的百姓却窃窃私语:“这时候修围墙?秋收大忙,哪有闲工夫折腾这些?”果然,《春秋》笔锋一划,记下“筑鹿囿”三字,字字都在说这举动违了农时。
谁也没料到,己丑那日,成公在路寝中溘然长逝。内侍发现时,他还保持着批阅竹简的姿势,案上摊着未写完的与晋国盟约草稿。大夫们赶来检视,见他面容安详,皆是叹息——在位十八年,虽无赫赫功业,却也算守得鲁国安稳,这般寿终正寝,倒合了“正常”二字的分量。
冬十一月的寒风里,楚国令尹子重亲率大军救援彭城,楚军的旌旗像乌云般压向宋国。宋华元披星戴月赶往晋国告急,冲进朝堂时战袍上还沾着霜花:“楚军已破宋五座城邑,再不来救,宋国就完了!”
晋国朝堂上,韩献子攥紧竹简起身:“诸侯归心,必始于共担患难。想当年文公称霸,不就是从救宋开始的?”晋悼公当即拍板:“起兵!从台谷抄近路,直扑宋境。”
晋军的甲胄在雪地里闪着寒光,与楚军在靡角之谷猝然相遇。子重望着对面晋军阵列严整,悼公虽年轻却稳坐中军,身后的韩厥、荀偃皆是百战老将,心里打了个突——这仗若是打起来,楚国怕是讨不到好。一阵北风卷过谷口,楚军阵营忽然骚动起来,子重咬了咬牙,勒转马头:“撤!”
晋国大夫士鲂随后赶到鲁国,站在成公的灵堂外请求出兵。季文子披着丧服,问臧武仲:“该派多少人?”臧武仲望着灵堂前的白幡:“当年知伯求兵,是下军辅佐的身份;如今士鲂也是下军辅佐,按例出兵即可。对大国要守规矩,更要显诚意,加派三百甲士吧。”季文子点头,当即写下兵符:“让孟献子带着去,顺便……替成公送送诸侯。”
十二月的虚朾,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诸侯的旌旗上。孟献子捧着成公的灵位副本,在帐中向众人拱手:“先君遗愿,必助宋国解围。只是国丧在身,我需先回曲阜送葬,待安葬完毕,即刻率军来会。”诸侯们望着帐外漫天飞雪,纷纷点头——鲁成公的葬礼,总要体面些。
丁未那日,曲阜城外的送葬队伍排了三里地。百姓们自发站在道旁,手里攥着刚收割的黍穗——那是成公在位时最关心的收成。《春秋》简册上落下“葬我君成公”五字,笔锋平静,却藏着对这位守成之君最后的敬意:诸事顺当,善始善终。
眼见鲁成公十八年的秋冬后两季,虽不比春夏前两季那般“丰富”,但寥寥几笔,却也暗含无尽深意,只见在一旁暗中静观其变的王嘉这小心内心除去对鲁成公英年早逝的悲伤外,内心更是五味杂陈,待他深思熟虑不久后,他随即在像先前那样遥望远方不久,紧接着便不紧不慢地缓缓道出他的感思之言来。
王嘉望着曲阜城外渐渐散去的送葬人群,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灵位副本时的凉意。那木质的纹理粗糙而冰凉,像极了成公在位时总摩挲的那枚旧玉圭——他曾在书库的残卷里见过记载,成公即位时,鲁宣公留下的除了动荡的朝局,便只有这枚磨得发亮的玉圭,说是“守国如握圭,紧一分则裂,松一分则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