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2/2)
也许更好,也许更坏,但总要比在乌衣巷中蹉跎的那两年痛快。
郗归摩挲着杯盏,心中有些怅然。
她从未想过,自己当初选择嫁给王贻之的这一行为背后,其动因竟是这样的别扭吗?
又或者,她与庆阳公主之所以都会选择低就,是因为潜意识里仍然遵照着那条“女人不能不结婚”的规训,所以才不得不在一群可选择的对象中挑挑拣拣,勉强做出一个将就的选择,好让自己在婚姻中过得更有尊严吗?
“不,还是不一样。”郗归按了按额角,“我没有选择谢瑾,是因为他是阿兄的敌人,可庆阳公主完全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们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郗归忽然停了下来:“不,我们确实是敌人。”
废帝的下台与自己的和离都是事实,她们确实曾经敌对。
庆阳公主也许仍然仇恨郗归,也许早已不恨,可却会无可避免地担心她因绝婚之事而记恨自己。
芥蒂之所以为芥蒂,就是因为它同时存在于双方心里,任何一方的犹疑和退却,都会扩大原t本的嫌隙。
想到这里,郗归缓缓眨了下眼,在心中问自己:“那么,易地而处,我会向曾经的敌人低头,请她帮我安排一个安稳未来吗?”
她想:“谢瑾也算是我的仇人,可阿兄却让我送兵符给他,我自己也选择了与他合作。事实证明,大局面前,这并非不可,不是吗?”
郗归打了个哈欠,强迫自己清醒起来,站在庆阳公主的角度做出选择。
不得不说,司马恒很骄傲,也很聪明。
原本她需要亲自出面,来与郗归进行谈判。
她并不了解郗归,或许在她的想象里,在这个过程中,自己将不得不让步,不得不奉承郗归几句。
可一旦拿出婚姻这个诱饵,宋和就会主动出面,帮她进行谈判,帮她争取利益。
可是,对于庆阳公主而言,宋和真的会是个好的合作对象吗?
他当然有能力,但同时也足够冷血。
这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庆阳公主有把握事情不会脱离掌控吗?
郗归沉吟着,思索着要如何回复这封信件。
小丫头橘红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南烛耳边说道:“姐姐,会稽来了急信。”
“急信?”南烛拿过信件,匆匆扫了一眼,快步走到郗归跟前,“女郎,是二郎君的信。”
郗归叹了口气:“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会稽的战事已无悬念了,想必兄长也是为了庆阳公主的事,才写了这封急信过来。”
她接过信,快速地浏览下去:“果然,兄长即使心怀疑虑,可却还是被宋和说服。”
“那您要答应他们吗?”南烛轻声问道,语气很是犹疑,“宋和若是有了公主的助力,往后怕是会借此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来。可若能与司马氏的公主合作,对我们而言,又确实是一件好事——”
“我们可以直接和庆阳公主合作。”郗归斩钉截铁地说道,“宋和是个有能力的人,但他压抑了太久,内里颇有几分不择手段的狠劲。”
“我会在政事上给他更多的机会,让他能够一展身手,实现心中的抱负。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相互成就的。”
“可他绝不能与司马氏皇族产生关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建康城中不仅有司马氏皇室,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世家,宋和如今之所以选择我们,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可如果司马氏和世家能够直接给他我们目前无法给出的高官厚禄,能够让他彻底翻身,那么,他还会像如今这般坚定吗?”
“至于庆阳公主,南烛,她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低嫁,也许真的是因为你所说的自尊。可是,这并不是一种真正有自尊的做法。”
“这世道对于女人而言,已是如此地艰难,那我们自己就绝不能再把向上的争取看作是一种没有自尊的表现,更不能将向下的坠落和将就看作维护自己尊严的高傲行为。”
“为什么一定要以这种方式,来维护这样脆弱的所谓自尊?究竟是谁在要求我们这样做?为什么女人就不能以一种战斗的姿态,来挑战这并不称意的人生?”
“宋和出身如此之低,可他却一直在向上争取。尽管也有人瞧不起他的这些筹谋和手段,可这种种非议,却从来没有令他停下脚步。他肉眼可见地走在一条越来越向上、越来越光明的道路上。”
“那为什么女人就不能这样子做呢?”
“为什么一个公主,只能选择以将权力让渡给夫婿的方式,才有可能真正触碰到权力的边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