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2)
高贲低低的应了一句嗯,一向高昂的头颅也变得有些低。
好半晌过去,他终于是没忍住,开口道:“你们两个队怎么来的这么迟?”
他知道埋怨友军是一种极易激化内部矛盾的不好做法,可他就是忍不住。
按照那个在东乡中被抓捕贼人的说法,县中总共就藏下了四百人,他们这一处就抵挡了一多半。
那么在县中,在兵营挑事的人就会少上许多。冯氏兄弟那边还罢了,城东兵营离此处相距甚远,来不及援手是可以理解的。
可傅盈和薛臯就在城中,怎么就空不出手来驰援呢?高贲忍不住想到,如果他们能来的早一些,更早一些,自己这一队人是不是就能保下来更多?
面对高贲近乎无礼的指责控诉,薛臯难得没有同他呛声,只是垂下头,难掩愧疚地说了一句:“他们在城中放火。”
高贲不做声了。
他可太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眼下的屋舍大多是木质,砖混结构的都少。
冬日里又刮风多,倘若真让他们得逞,一把火放出来,恐怕整个县城转瞬便会成为人间炼狱,的确比他们这边重要。
在这样的情况下仅仅花了两刻多钟就赶过来,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竭尽全力。
“是我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儿一说出来,薛臯直接惊了。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他好几遍,仿佛是在确认他内里是不是换了个芯子,过了好半天才踩在高贲即将恼羞成怒的边界线上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接受了这个道歉。
再之后就是相对无言,静静看着庭院中的诸曹属吏忙忙碌碌。
不是没话说,而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一下心中的情绪。
打仗是要死人的这事实,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铺陈在了他们面前。
直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两人擡眼一瞧,发现是冯氏兄弟和曹服带着人回来了。
冯家两兄弟的模样不比高贲强到哪去,尤其是冯恒,整个人仿佛是从灶灰里捞出来的,乍一看简直是和整个夜色融为了一体。
高贲与冯氏兄弟相善,见状连忙迎了上去,挽着冯恒的手臂,不住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嘴中问道:“这是怎么了?弄得这么狼狈,伤着了没有?”
冯恒连连摆手:“没伤着,没伤着,就是被火燎了。”
薛臯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奇的接话道:“怎么,你们那边也是放火?”
冯旗答道:“嗯,是放火。本来是把人全都给抓住的,可是领去的县兵有个粗枝大叶的,手滑放跑了两个。
“结果那两个小贼子就把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给泼到了军营里,当时恒弟正带着人帮忙疏散县兵。
“恰好处在下风口,要不是跑得快,好险整个队都报销在那。”
冯恒道:“我倒是没伤着,可恨是那把火,一连烧了城东几十户人家,一个半里都烧没了。”
薛臯闻言不由怒道:“县兵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话音方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哎呦,哪个敢打我?”
傅盈冷冰冰的声音随之传来:“口无遮拦,你就该打。”
薛臯立刻老实了。
自打她上回吃了了兄长的训斥,三哥对她的管束就越发严厉,下手也重了许多,她十分确信自己要是再多说一句话,三哥能立时把她按在这儿揍。
这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薛臯很识时务地转移了话题。
她一双灵动异常的眼珠,瞄上了站在曹服身后两个惊惧不已的小女孩儿。
看上去也就不到十岁的模样,怎么就和阿服姐姐搅合到一块儿了?
“阿服姐姐,这两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曹服一向不多话,此时却十分仁慈和善地拍了拍那两个小姑娘的脑袋,对着她们说道:“别害怕,这个姐姐是好人。”
两个小姑娘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但一见到薛臯脸上还未洗去的血迹,就又一左一右抱着曹服的大腿躲在了她身后。
好半晌才小心翼翼探出来半个脑袋,想要悄悄观察她,但又在接触她似笑非笑的目光之后,就咻的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下任曹服怎么哄都不肯再露头了。
薛臯:尴尬,就是很尴尬。
这强行找的话题又断半路上了该怎么办啊?在线等,挺急的。
关键时刻,曹服还是拉了她一把。
“仁泽,我正为这两个孩子的事儿想找你呢。”
“找我,为什么找我?”薛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冯恒接话道:“这两个孩子是双生子,他们的父母死在了这次的大火中。
“火刚被扑灭,就有同里住着的族亲想要来占便宜。阿服看不过眼,就把人给接了回来,可这两个孩子的年纪又着实太小。”
薛臯一听这话音就明白过来了。
兄长对阿姐那叫一个珍之爱之,生怕阿姐给累着了,所以家中指定是不能再多养几个孩子的。
可曹服现在还没成婚,教徒弟就已经是极限,养孩子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唯一可行的方法是把这两个孩子收入薛臯现在所统管的育才营。
育才营中孩子的父兄大多数是跟随秦游浚河,后来不幸死在斗山羌贼的偷袭之下。小部分是后来投靠秦游的轻侠,举家托付。
而在育才营中的孩子每年都能根据年龄不同,收到由秦游个人发放的生活物资补贴。
单是为了这份补贴,这些孩子的家中也不会苛待他们。
而且每年的通识课招生也会优先从这批孩子中择选。
所以现在东乡中许多人家都削尖了脑袋,想凑到秦游麾下,好让自己的孩子进育才营。
薛臯摸着下巴,迟疑不定。
这是不符合规程的,不符合规程的就不能通融。
但这又是曹服亲自请托,她今日也算是在刀尖上滚过了好几遭,很明白在兄长越来越忙的状况下,是绝对不能得罪曹服这个已经得了亲传的医士的。
毕竟万一以后要是队中的弟兄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她还是得去请曹服出手。
多一份人情就好操作一些。
所以她没敢把话说死,只是说道:“这回伯虎的五队损失不小,肯定是还要补人的。
“到时候育才营又会多上不少孩子,把这两个放进去,倒也不扎眼。
“只是曹服姐姐你也知道,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粮米支出,统计这个账的是可是阿兄亲卫队的方甲。”
没把话说死就好,曹服赶紧道:“这两个孩子的粮米支出可以从我的账上支。”
不能用阿兄的钱给自己赚名声,但稍稍借阿兄的大旗保护一下这两个小女孩儿,曹服觉得自己还是有这个面子的。
谁料薛臯摇头道:“此法不妥。阿服姐姐你护得了她们一时,难道还护得了她们一世?这世道对女子严苛,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不伸着手掌向人要钱,才不会被人连肉带骨头给嚼了去。
“前几日小六还在同我说呢,通识课上有不少女孩反映在家中吃气,说她们这些女孩儿迟早要嫁出去,不算是家中的人。
“不如把兄长拨给他们的粮米贴补给家中的兄弟,好让将来嫁出去后有个依靠。还有更过分的,居然补贴给了他们舅家的表兄弟,只因为家中没有同胞的兄弟。”
曹服整个人瞬间严肃起来了。不过她知道薛臯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情,必有下文,所以也就静静等着。
冯旗等人也一个个支棱起了耳朵。
因为这个问题严重一点说,甚至可以直接影响到他们手下队员的战斗意志。
他们刀口舔血,奋勇搏杀最起码也得保护家中妻小无恙吧。
高贲凭什么敢打七比一的攻防战?就是因为他手底下的队员都知道,哪怕是自己死了,家中妻小也会在秦游的庇护下过得不错。
没有后顾之忧,当然就敢拼杀。
可如今薛臯的话为他们打开了一扇他们此前从未窥探过的门。
好像有点儿把事情想简单了。
这万一膝下只有一女,妻子又懦弱,即便是他们给看着,还是会被人给欺负死。
薛臯顶着众人期许的目光说道:“当时小六和我粗略地商量了一下,算数写识字之类的局限性太强了。
“毕竟只要脑子不是像小七那样无可救药,那上过通识课后水平都差不多,显不出什么优势来。
“学会这些之后,兄长对他们的安排目前都是拨到商队中做账房管事。也不知道年纪更大一些时会不会拨到队中。
“我查过了,这些个账房的位置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男子在盯着。小五也对我说长时间在外行商,男孩儿会比女孩儿更方便,他们也是更优先考虑用男子。
“很多女孩儿都没那个心气去同他们抢。
“可要是全把她们拨到阿福姐姐你手下学医吧,不光阿福姐姐你容易精力不济,这玩意儿它也吃天赋,那些个没天赋的浪费了药材也学不出来。”
曹服的双眉皱成了一个疙瘩。
她单想到育才营中条件好。着实没有考虑到这些后续。
好在薛臯还在继续说:“我当时就央求小六给我出出主意。小六想了几天跟我说,也许可以把这些女孩儿培养着去唱戏。”
“唱戏?”冯恒头一个发出声音,旋即想通了其中关窍,拍掌赞道,“不愧是小六,真妙策也。”
要知道如今唱戏可还没有沦为下九流的行当,社会地位可以说是中不溜。
而且时下娱乐活动少的可怜,看戏几乎是中下平民唯一的消遣。
所以一有个大事小情就喜欢叫上一出戏看。不拘是秋收求雨还是婚丧嫁娶,所给的酬劳还很不少,足够女孩儿们自己养活自己。
曹服感觉自己念头通达了。
对啊,诸般乐器可比学医容易。而且这些女孩儿还识字,会算数,说不定稍加点播就可以自己编戏排戏,自己算账也不怕被人贪了钱。
至于全女子的戏班容易被人欺负这个问题,只要有阿兄在,只要有他们在,全东乡,乃至于整个成固县,谁敢不开眼的来找麻烦。
曹服忽然道:“仁泽你是不是早打算让我开口去求阿兄?”
薛臯龇着牙笑:“打算嘛,的确是早打算好了。也的确是指望阿服姐姐您开口求人。但这个求的人嘛,不是兄长,而是阿姐。”
曹服想了想,哑然失笑。
这个主意一看就知道是南笙出的。
因为谁都知道只要阿姐开口求到兄长头上的事情,兄长那是必然是会答应的。
所以算来算去,还真是她最合适。
这是一件大好事,曹服也答应地痛快:“行,等回去之后我就与阿姐说。”
她又摸了摸正抱着她大腿,不知所措两个小孩的脑袋,温声道:“别怕,姐姐会安顿好你们的。”
一如当年阿兄曾对她做的那样。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可整个县寺中因为伤亡惨重而一片愁云惨淡,他们这些人围成一团,大喇喇地站在廊下笑,就显得特别突兀。
所以有看不过眼的便扬声发难:“这里可是县寺重地,汝等好不知礼,居然在这高声谈笑!”
薛臯火一下就蹿起来了。
狗屁的县寺重地,今晚若没有他们这些人舍生忘死,这里现在就该是一片废墟,狗屁的世家衣冠,怎么净吃人饭不干人事?
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
她本就是提着刀的,循着声音冷冷地回望过去,“噔”一下拨开了刀格,露出一小截还带着血色的刀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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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赤星军中文艺兵这一兵种是如何出来的,史学界目前还没有定论。
通行的说法是由当时执掌育才营的武威侯薛臯首倡,致宁侯南笙规划了运行框架,在之后的战事中,基本随着回天营一起活动,具体事务是由回春侯曹服统管。
但隶属关系是直接归到长秋宫文德皇后那的,直到世宗继位才划给兵部。但历任长秋宫的主人还是可以管这些文艺兵,属于是我那从未谋过面的顶头boss了。
因为这几位联合创始人的关系,所以文艺兵在赤星军中是个非常特殊,也相当拽的兵种。——梁·别催了别催了·论文在审核了·滚回来做视频·鹤·《梁朝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