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2/2)
因为太过老旧,所以三五不时便罢工,最初是妇人修,后来妇人的眼睛被连熬带打地花了,便是还没有织机高的曹服修。
在推门之前,曹服就已经挽好了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转头问向妇人:“到底是哪坏了?”
不过迎接她的并不是熟悉老旧的织机,而是一个酒气熏天,双颊潮红,眼神凶戾贪婪的中年男人。一个酒糟鼻尤为突出,正在往外疯狂喷着酒气。
既熟悉,又陌生。
曹服转头看向用自己瘦小身躯尽力堵住门的妇人,眼神彻底转冷:“这就是你的选择?”
妇人斑白的头发被忽然起了的风吹地乱飞,整张脸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根本没有听曹服说了什么,只是自暴自弃地哭喊道:“儿啊,你就把方子给了你阿父吧。到时候你阿父有了儿子,就会对我们娘两好的。儿啊,你要听话,听话,阿母是不会害你的。”
什么方子,什么儿子,曹服是半个字都听不懂,也半个字都不想听。说是为她好,就是被这个好吃懒做,贪婪暴戾的男人连肉带骨头的给吃了吗?
这种污泥合该烂在沟渠里自生自灭才对,留下血脉也是祸害。
她克服了自骨髓中生出的恐惧,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袖子,不动声色的将手背到了后腰处。
那里有一把她平常用来处理药材的小铜匕,是冯恒为了那句口无遮拦的没人要的野孩子,专程淘换来的赔礼。
曹服慢条斯理的态度无疑激怒了醉醺醺的男子,他怒道:“都说秦游是个贤人,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吗?见到亲阿父,也不行礼?”
曹服压根不接这个话,只是确认自己手摸到了硬硬的匕首把,才神色淡淡地说道:“你找我有事?”
然后抢在男人恼羞成怒前,继续说道,“我不能待太久。阿姊知道我来这了,太久不回去,会有人找来的。”
这是善意的提醒,更是没有明言的威慑。
曹服太清楚面前这个男人欺软怕硬,色厉内荏的本性了。只要她把阿姊擡出来,就能保自己暂时无恙。
见曹服对他连面子上的客套都欠奉,酒糟鼻男子也就没有废话,大喇喇指着空旷屋内唯一一张案几上杂乱的竹简与笔墨说道:“把你知道的方子,全部写下来。”
曹服瞥了那张在这个家中新得格格不入的案几一眼,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是问道:“你连字都不认得,要方子做什么?”
酒糟鼻男子浑浊的眼中忽然迸出摄人的光彩:“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不识得,自然有人识得。”
他情不自禁伸出舌头,润了润发干的唇瓣,看向曹服的眼中充满了贪婪。
不过是些漫山遍野都有的杂草涩果,去秦家走了一圈,就变成了以及一个需两文钱的黑丸子,还得排队抢。
乡间最次的村酿只需两个钱就能打上一壶,每一个黑丸子就是一壶酒啊!
这方子要是掌握在秦游手中也就罢了,他即便眼红得出血,也不敢去打秦游的主意。
可秦游现在都去修了两月的渠,打秦家出来的黑丸子也没断过,甚至还传出来他那个从未重视过的女儿被秦游买回去后成了夫子,现在所授学科中就有医药这一项,在本乡中也行医救了不少病患的话。
故事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为了擡名声的假话。
其实如果有得选,酒糟鼻是不想以曹服为突破口的。
但奈何药学的知识浩瀚复杂,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曹服那么高的天赋,如今通识课的学习进度还处在常见草药能治疗的病症,与常见病症对应草药上。
即便有鹦鹉学舌的跟着曹服背汤头歌,对具体的配伍和对应草药的长相与入药部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想要那种能轻而易举换来酒喝的黑丸子,还得对曹服下手。
只是没想到阔别大半年不见,这个女儿的姿态就变得如此讨厌。不仅不听话按照他这个阿父的话乖乖把方子写下来,还连一个正眼神都没投过来。
本就脾气暴躁的他愈发没了好好说话的心思,指着曹服喝道:“放肆,为父说话,轮得着你发问。”
曹服垂下眼,紧盯着地上的凹坑,不去看他,令酒糟鼻的心情愈发糟糕。
他下意识就要抡棒子,但又想起幕后之人再三叮嘱,如果不是毫无办法,不要伤了眼前这个混账东西。
有人撑腰,底气就是不一样了啊。好在除了武力,他还有办法。
“我与你说不通,便让你阿母同你说。”
瘦弱惊惶的妇人得了这句话后如蒙大赦,她多少还是有些心疼女儿的,连忙将满肚子的话倾倒出来:“阿服,阿服,你就听你阿父的吧。他是你亲阿父,还能害你不成?”
妇人被曹服不带一丝感情的清冷眼神盯着,本想伸出抓住曹服的手极不自在地缩了回去,讪讪笑道:“魏巫说了,只要你把方子给她,她就传给你阿父生子的秘方。到时候你阿父就能有儿子,你有弟弟了!”
说到儿子两个字时,妇人的情绪明显极为亢奋,就像是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清泉一般。
很奇怪,当最后一只靴子落地的时候,曹服心中没有半分难过,反而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
魏巫,就是那个她从前偷学过的本里巫祝,的确有一手家传的草药本事。也曾起过将她收为弟子兼儿媳妇的心思,奈何为人悭吝贪鄙,在关于她价钱的问题上一直没谈拢,才让她等到了阿兄前来。
如果是这个人打大兄药方的主意,倒也说得过去。
见她还是不说话,妇人有些急了,满脸讨好地央求道:“阿服,阿服,你就行行好,全当是为了你还没有出世的弟弟行吗?你有了弟弟,将来嫁了人,就会有人给你撑腰的。”
曹服几乎要冷笑出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指望男人,因为嫁的男人靠不住,所以把希望放到了还没影的儿子身上?
是真不怕骨头都被嚼碎了吞掉啊。
为了弟弟好,那么她呢?她就理所当然地被牺牲了吗?都是可以传之子孙,少说兴旺十世的药方,阿兄什么都没问就全部教给了她,她要是泄露出去,以阿兄的宽厚想来不会责她,可她在阿兄面前又何以自处呢?
她的沉默太过持久,以至于酒糟鼻男子彻底没了耐心,擡手就要去抓身旁的短棍,想上演如从前一般的“棍棒底下出孝女”。
曹服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展颜一笑,勾勾手,像是召唤小狗一般:“你过来,有些东西不可写于竹帛之上。”
贪婪终究战胜了理智,不过酒糟鼻男子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一手提着短棒,一边谨慎地王曹服的方向挪:“你这逆女,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好东西没有,深褐色的尘土倒是有一把。
“啊啊啊啊啊!”酒糟鼻捂着双眼嘶声大喊,“你到底做了什么怪!”
曹服很淡定的拍手,说出来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是毒药哦。”
其实只是学生的恶作剧。不知道是哪个小机灵鬼,将干茱萸和山薄荷磨成粉后搓成丸子,往旁人水碗里投,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蔚然成风,今日发现便全给缴了。
茱萸味辛、苦、热,山薄荷味辛、性凉,这两种东西混到一处滋味光是想想都够够的,如今又入了极为脆弱的眼中,绝对极为刺激。
换做旁人可能很快便能反应过来,可摊上的却是一个相信巫术能够让他百分百生儿子的。
酒糟鼻男子眼中不受控制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勉强擡起头,恶狠狠地对曹服说道:“你竟然……竟然敢弑父!”
曹服已经懒得说话了,她厌蠢,尤其是这个蠢物。
没有任何留恋,转头就走,等着药力过了,想再走就不容易了。
不意酒糟鼻男子自己害怕再挨上一下,所以将担心上前查看他状况的妇人恶狠狠一推,让她跌落到曹服脚边,怒喝道:“瞧瞧你生的好女儿,胆子大到了什么模样!还不快让她把解药拿出来!”
曹服感到自己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给拽住了,这次没有言语,只有无尽的哀求。
曹服伸手,把抓住她裙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已经做了选择,那我也有我的选择。
曹服走出大门时浑身几乎脱力,只能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有些想吐,但只觉胃里空落落的,只剩下灼烧感。
曹服将下唇咬得青白,想着只要走到里中去就好了,在那里总能讨一碗水好好缓缓喝的。
“怎么脸色这么差?又逞能穿少了吧。”熟悉的调笑声从头顶传来,然后便是还带着体温的披风把她裹了个严实。
要是放在寻常,曹服已经反手扯下披风往地上甩了,但现在却是双手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些,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在半途被稳稳地搀住,声音不复从容,染上焦急:“阿服,到底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曹服将自己裹成一个超大号的蚕蛹,答非所问道:“阿恒你怎么来这了?”
“你往日都要来寻我去看诊,今日没来,我就去问了姐姐,知道你回了这。想着等会风大,路上又远,就骑了马来接你。”
冯恒回答地很流畅,半点不提马身上蒸腾的汗水,显然是一路疾驰过来的。
不过冯恒心中现在是万分庆幸,还好他来了,还好他赶上了。
不过他知道曹服性子倔,心神平复下来之后就没有再催问,只是笑着把话题岔开:“没事了就同我回去吧,姐姐还说要准备炸肉丸子,要你回去帮忙,等大兄回来好吃呢。”
曹服将自己在斗篷中裹得更紧了些,很小声地道:“冯恒,你当日向我道歉,还欠着我一个要求,可还算数?”
冯恒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天爷诶,他居然又听到阿服叫他全名了!
浑身紧绷,已然进入战备状态的冯恒面上十分平静地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自然是算数的。”
曹服嘴唇翕动着,总算下定决心说道:“那你就帮我把,把……”曹服终究是没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用手颤巍巍地指着院内,“找人把那个酒鬼的双腿给打折。”
她终究是心软了。如果她懦弱的阿母觉得离了男人顶门立户活不了,那她就还一个躺在床上,不能动手的男人回去,也算是她尽最后一点孝心。
冯恒一怔,这是什么鬼要求?但很快反应过来,什么都没问,立刻从马身上取了护腕,把双袖箍住,豪迈笑道:“何须寻人,我自去便可。”
他这半年多来偃文修武,为的就是将来能够伸张志向,要是到现在连个被酒掏空身子的醉鬼都打不过,还不如买块豆腐来撞死。
很快,曹服就听到屋内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的悲呼与女人的哭告。
少顷,冯恒擦着手上的血渍走了出来,对着已经蜷在门口的曹服说道:“事已毕。放心,我也是随着学了医理的,只折了他腿,不会伤到性命,只是这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了。”
见曹服还有些呆呆的,全无平日的机灵劲,冯恒主动伸出手:“回家吧。”
*
曹服这边的麻烦告一段落,而秦游刚刚迎来自己的麻烦。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在他们拆了营地,取消了明暗哨的时刻,忽然来了大股的羌贼,把他们这些已经准备着回家的人给团团围住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难熬这句话果非虚妄,可他需要用人命来学会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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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治兵之才,为帝中第一,然甚少谈军事。太宗年十五,自太学归,问何故。帝默然良久,抚须叹曰:“兵者,凶也。性命多捐弃,胜败未可知。”——梁·段疆·《吊宛城古战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