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南国故事?下山(2/2)
蔺玮摇头道:“唐姑娘不在庄上,你们两个好生休养。”
林嫣追问:“蔺伯伯,她去哪儿了?”
“西都永宁。那里发生叛乱,要死不少人呐。” 说完,蔺玮以长辈口吻嘱咐道:”唐姑娘我没拦住,林姑娘,你可别再出去了。”
林嫣摇头:“不行。蔺伯伯,我们惹了天兵,不能在春来山庄久留。既然唐灵不在,我去找她。”
见林嫣起身要走,徐延庆扯住她骂道:“混账!我们都受了伤!走不远的!”
却不料林嫣突然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大吼道:“我要见唐灵!我要见唐灵!让我走!”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一时竟无人反应过来,还是徐延庆及时抱住她同时厉声大喊快拦住她,众人才回过神上前按住林嫣。
等大夫赶到时,客房早已一片狼藉。他看见林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许多器物碎裂一地,在场之人皆是气喘吁吁。
大夫为林嫣医治时,徐延庆复述了一遍刚才的情况。大夫思考一番,说道:“这状况略像魇魅缠身,待在下神识探查一番。”
说话间,大夫点燃一张固元符稳固自身神识。随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将手掌轻悬于林嫣额头上方,神识悄然探入她的脑海之中。
不过,若是魇魅作祟,他定能看到妖魔鬼怪张牙舞爪的虚影,或是林嫣的痴念之人。但是,映入神识之中的景象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虚无,彻彻底底的虚无。在这片没有尽头的虚无之中,大夫所能感知到的,唯有自己的手脚和身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他的神识可能被拒之门外了。
大夫睁开眼,对林嫣叹气道:“这丫头,不让老夫施救啊。”
“你起开。” 徐延庆上前,坐在林嫣身边,照着大夫的方式再来一遍。不仅是一看就会,在他闭上眼,神识探入的瞬间,原本放松的坐姿骤然绷直。
蔺玮见状,连忙看向大夫寻求结果,大夫抚须点头道:“成了。”
正如大夫所言,徐延庆的神识起初被一片朦胧笼罩。片刻后,周遭景象渐渐清晰。他脚下踩着冰凉乱石,耳旁环绕着清脆的瀑水声。只需一眼,他便断定这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天门山养龙潭。
天门山有规矩,凡是资历不足三十年的修士,每日晨起的第一堂修行便是在养龙潭附近打坐一时辰,汲取潭中灵气稳固根基。
上山十年,他和林嫣向来只认准一块石头打坐。朝那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林嫣的背影。只不过,林嫣的身边还站着一位白袍道士。
徐延庆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心想着林嫣吃错了什么药,嘴上念叨唐灵,怎么想的净是天门山。还有这白袍道士是何许人也,看背影陌生得很。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白袍道士觉察到了,只见他缓缓回头,笑意温醇:“延庆,入此地,须静心。”
这位年轻道士生得仪容俊雅,气质出众,从小便有过目不忘本领的徐延庆见了他,竟回忆不出任何相符的面孔。
他心中疑惑更甚,“你是何人”还未出口,就被一声“来”瞬移至道士身边。徐延庆不敢轻举妄动,用眼角余光瞟了林嫣一眼,发现她两眼无神地看着水潭。
白袍道士轻声说:“心有魔障,便会如此。你从小在天门山长大,自然不理解。”
徐延庆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此人身份,正欲开口,又听见那年轻相貌的师尊说:“嘘,好好听。”
白袍道士轻拍林嫣肩膀,下一刻,近乎呆滞的林嫣突然有了神采,可那神采里仅有悲伤。两行血泪夺眶而出,崩溃的嘶吼响彻山林,甚至盖过隆隆瀑水。
紧接着,眼前景象出现一丝丝裂纹,如同破碎的镜面。养龙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接连不断的画面,气派恢宏的林家府邸、炎阳山修炼之地、云雾缭绕的天界仙境,还有那满目疮痍的进京之路。
“林嫣从小被家族予以厚望,年少时就被送往炎阳山灼阳宗修炼,而后参加天选会一举夺魁飞升天界。这样的人生,你羡慕吗?”
徐延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也是从小娇生惯养,深受老祖宗宠爱,但那一切都在五岁那年戛然而止。家人陆续离散,就连老祖宗也不知去向。后来他才从天门山的亲戚口中得知,那些没来得及没上山的徐家人无一生还。
白袍道士看破他的心中所想,便说:“你那时还太小,不知生离死别。等你长大懂得回味这一切时,也早已没了伤悲。林嫣不同,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天赋异禀,知道自己肩负着家族的期望,知道自己应该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事实上,她从未真正长大过。”
话音落,白袍道士和徐延庆已然站在林家私塾门外。年幼的林嫣坐在靠窗的位置,彼时的她眼神澄澈,是私塾中唯一的女孩,却比所有男孩都要专注。
白袍道士陪着他一同听讲,不一会儿便摇头点评:“从小就知国家大义,心怀天下。可乱世之时,朝廷腐朽,百姓揭竿而起,又该如何取舍?”
徐延庆跟着白袍道士走过林嫣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徐延庆愈发觉得,她是个被道义绑架的可怜人。
内乱彻底击碎了她对全国上下同仇敌忾的幻想,进京路上,一次次目睹饿殍遍野的惨状,一次次感受自己的无能为力,一点点将她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无法想象,唐灵是怎么在如同人间地狱的前线救死扶伤。对比之下,她认为自己空有一身本领却什么都做不到,于是,她对自己做出了最为严苛的审判。
师徒越走越深,眼前之景越是恐怖。烧杀抢掠,炸堤泄洪,饥荒肆虐,分尸烹食,易子而食……徐延庆忽视的惨绝人寰的景象都被林嫣深深记住,众生皆苦反复冲击着她的灵魂。
白袍道士领着徐延庆,在乱葬岗中找到了一丝不挂的林嫣。她静静地躺在尸堆里,几只老鼠正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啃咬。
与此同时,徐延庆被真正吓到了。即使他对林嫣成熟的身躯有过幻想,但他现在所感到的只有作呕的恶心。
“林嫣!”
“别下去。”
白袍道士拦住了徐延庆,对林嫣问道:“林嫣,你现在有何感想?”
林嫣无声流泪:“大魏病了,我没法救。”
白袍道士垂眸:“你不必救国。大道万千,遵循本心即可。”
林嫣道:“我没有本心。我发现,我的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了……”
白袍道士反问:“没有本心,又何必逼迫自己?救死扶伤是一个选择,视而不见也是一个选择,这无关对错。随心所欲,顺势而为,便是最好的活法。”
话音刚落,无数景象在林嫣眼中飞速划过。不仅是到目前为止的三十年,从今往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直到战死沙场的那一刻,尽收眼底。
看着精神恍惚,眼神平静的林嫣渐渐合眼,白袍道士轻声微笑:“该醒了。”
“啊——”林嫣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身边的徐延庆大口喘气冷汗直流,好似也做了一场不得了的大梦。
旁人见他们俩并无大碍,纷纷上前将他们扶起。蔺玮担心林嫣反复无常,说道:“我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商队,只要你们小心谨慎,天兵不会发现的。”
林嫣点头不语,一口气喝光了递来的安神汤。
蔺玮总算放心,对徐延庆作揖道:“感谢少侠出手相助。敢问少侠姓名?”
林嫣帮他回应:“徐延庆。为数不多的乾州徐氏后人,和我师出同门。”
徐延庆点了点头,仍在回味自己的所见所得。
蔺玮告退:“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好生休养。”
等蔺玮带人退出客房,林嫣忍不住问道:“那白袍道士是谁?好生厉害。”
徐延庆笑逐颜开:“你总算有点人味了。我猜那白袍道士就是我们的师尊。你我遭此一劫,再受师尊点化,才算真正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