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沉钩(三)(1/2)
玉沉钩(三)
入夜, 戚里。
街巷上各贵戚府邸皆已闭门休憩,独二皇子府中门洞大开,一室亮堂, 人声尚还鼎沸。
“这是怎么了,府里入夜了竟还如此嘈杂,让内务管事和王妈妈速来回话。”
缪玄娇自内廷换了班便车回戚里, 尚未踏入府中, 远远地便听闻好不热闹。
瞧着外间静谧暗沉, 门槛内却是火树银花, 两相对比,缪玄娇自是觉得欠妥,不免臆测是否是陆靖鞅又寻些法子胡闹。
现下正是朝中暗流涌动之际, 此时这般招摇, 贵戚间若传开,有心之人再加以利用, 言官弹劾的疏奏便会至含章宫,便足以改变立储的局面。
缪玄娇伫立府门前,一时思绪便飞远。她自入内廷奉事后,便逐渐成了这谨小慎微、虑事周全的性子。
“王妈妈来不了了,现下府里忙得很, 只有孤尚还是闲人一个······夫人有何困惑不解, 为夫自然一一应答。”
陆靖鞅持一把麈尾,有些惬意地自影壁后走至门槛近前, 顺势接过了一旁沐儿手中正帮缪玄娇褪下的风氅。
他空置的那只手自然地撷起缪玄娇掌心, 略有些神秘地笑笑, “夫人且随我来,知晓你落班诸多疲累, 但今夜必得听我一回,不可早早就歇下。”
缪玄娇并未挣脱,怔愣间只乖顺地跟随着。
过了穿花连廊和前院,二人步入中庭,入坠另一重琉璃世界。
庭院里正是风灯千盏,满庭英华。
僮仆往来正备筵席,细看去皆是些素净清粥,玲珑小点,食材自是名贵,却并无荤腥油腻之物。
男人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有些心急地,略攥紧了些缪玄娇掌心。
缪玄娇手上吃劲儿,借着一室亮堂,这才仔细去瞧陆靖鞅,夜色中出挑的风神轩逸,有些多情的眉目尤其深刻。
他嘴里像含了东西,有些囫囵地说,“玄娇······今日是你生辰。这些日子你在宫中忙秋宴之事,恐怕早将此事忘怀。银釭楼这时分已然打了烊,我只好额外费些周折,将那些厨子请到府中。”
陆靖鞅说这话时,并未敢侧身去看缪玄娇是何神情。
想是有些情怯。
“······我想着等你从宫里回府已是夜深,也未必能食得了那些荤腥,故让他们将各色精致小菜一式一种,并些果子茶汤,也算是颇合此夜情致。”
“你又以势压人了?”缪玄娇眯着眼,故意有些审视的意思打量他,迫他心虚吐露真言。
“夫人这是何话?!”陆靖鞅似是天大的委屈,“这银釭楼虽算得上是京中名楼,但我怎么说也是当朝皇子,此一行是他们巴不得来府上,也好借此回去招揽宾客。”
“行了,我知晓了。”缪玄娇擡手理了理耳铛,眉目一时柔软。
她佯装镇定自若,仍饶有兴致地牵着陆靖鞅,很感兴趣似的各处赏玩一番。
观灯时遇到好看的,便示意人高马大的陆靖鞅给她取下。也不允他唤小厮前来代劳。
分明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
陆靖鞅心中早已骇浪惊涛,他相信此夜缪玄娇眸中的星点闪烁,当真是为了他有所动容。
他声音格外温柔如水,“此一番只来得及在京畿近处搜罗了些别致的。玄娇,来日我必将天下至美,皆送到你面前。”
二人本是携手同行,缪玄娇不知怎地,有些笨拙地攀上陆靖鞅臂膀,像是奖赏似的,侧首浅靠在其上,驻足共赏满院月华照影。
只是她心中别扭一日不去,有些话便无法用言语表露,这已是她能给的所有。
“哦对了······先别急着入席。”陆靖鞅僵直的身子忽然立起,又扶住缪玄娇本倚在自己身上的双肩。
转而拖着缪玄娇的手,有些急促地疾步至一桌案前。
“这是什么?”缪玄娇问。
“民间的孔明灯。”
陆靖鞅有些郑重地回声道,“我从王妈妈那听闻,若生辰时放上几盏,便能免去前尘一切危厄,只得来日顺遂。我便特意找人去西市寻回,今夜咱们必定要燃上。”
陆靖鞅唤来侍从,从旁拾起一盏撑起。
他不知从哪又变出个火折子,轻一吹燃起火星子,便递到缪玄娇手中。
前尘——。
缪玄娇瞧着那火光,眸间倏地黯淡。
她的前尘,便是这灯燃满这长安城的天际,也未必能抹去一二。
陆靖鞅此时眸中殷切,烧的正旺,缪玄娇碰上他灼热神情,才转醒过来。
她没有径直接过,而是蜷起一掌,包住陆靖鞅直愣愣举着火折子的手。
“一起罢。”
陆靖鞅有些受宠若惊,眼神紧追着两人掌心合在一处,点燃了那盏孔明灯。
那灯腹立时溢满明黄的色泽,像是盛满了今夜府中各色光华。
飘飘然晃至半空,再飘远成一点。
缪玄娇倚着陆靖鞅,心照不宣地噤声,一同擡眼看它消逝不见。
*
缪玄娇晨起胸口一阵沉闷,原是昨夜陆靖鞅又是在府中搭戏台子,又是叫银釭楼的人来办了一场筵席,只为了给她过生辰礼。
明明自己应是好好享福的那个,谁知仍是放心不下,看顾左右,三更后才阖眼。
今晨早早又转醒,似仍有心事未平。
她小心从被子里起身,瞧了瞧陆靖鞅在一旁睡得尚熟,沐儿已很有眼色的进来揽起帷帘,扶她起身更衣。
再盥洗一阵,梳妆好便预备往内廷去。
缪玄娇出门时对沐儿说,“昨日我已告假,晚些再去内廷。嘱咐车驾先往兰台。”
*
兰台,文轩阁。
兰台令并院内一众小史正于正殿接应。
缪玄娇躬身福了一福。
“大人,下官乃尚仪局司赞缪玄娇,奉陛下、娘娘之命,预备上林苑秋猎后的夜宴。此乃宫中盛事,今日前来,特为查阅从前的规制昭令,以资参阅效仿。”
兰台令自是格外热络,“二皇子妃殿下不必如此客气。既是陛下口谕,我等自要予以方便。这边请。”
那兰台令亲自在前引导,显然不是为了区区一个尚仪局司赞,而是缪玄娇皇子妃的地位。
“事关礼备的诏令应在文轩阁二层尾架,微臣带您前去。”
“有劳了。”
二人上了阶梯,后首便有一小史追来,“大人,宫中有急事密报,劳您去正殿一趟。”
兰台令见那小史眼中迫切,这文书诏册重地一向清净,修史更是寂寞如雪的差事,此番事情应是不同寻常,立时便回身对缪玄娇行了个礼。
“在下临时有些事务要去处理,便不陪殿下了。殿下有任何问题,随时唤人来便是。”
“多谢大人。”
*
天时地利。
原以为避开这院中诸人需要费些周折,如今只剩缪玄娇一人在这文轩阁中,她自是不会错过机会,便开始四处翻找。
阁中书架皆高出她个头不少。
立国那一年。
“长熙元年。”
事关开国封赏定功。
“应在敕封册。”
简册浩渺如烟,一卷卷摞着,残留其间竹青的草木味,直钻到她嗅间。
她瞧着眼睛都有些疲累,只被那竹青味吊着一股精神。
随手又展开一卷,若还找不着,便只能再想法子。
起首t便是:
“元年春三月,诸功臣朝含章宫,置酒殿前。上诏曰:‘子靖鞅急智成谋,取李朝主将,于入主长安一战有功,封食邑三万户,赏黄金四万斤。大将军金佑吉卑下士卒,无往不胜,晋爵十九级,比关内侯······’。”
“啪嗒”一声,简册从她手心滑落,掉在了地上。
缪玄娇从未想过,答案竟就在她近处。
她倚不住那书架,堪堪滑到在了地板上。
沐儿来寻她时,只见缪玄娇瘫倒在地。
“小姐?!这是怎么了。”
缪玄娇挣扎着便要沐儿扶她起身,“我没事······就是一时有些乏了,休息一会儿便往尚仪局去罢。”
女人面色如金纸,支起身子仍是神思不属。
“呵——”,缪玄娇喉中一阵腥甜味道,她知晓那是什么,却也只强自咽下。
沐儿留心瞧了瞧外间,才凑在近旁耳语,“小姐,方才宫中来报兰台令,我留心听得,说是圣上龙体欠安,现下正在寝殿中昏睡不醒。咱们要不要······先去寻二殿下?”
缪玄娇略细想一阵,便婉言回绝,“不必了,内廷尚有诸多事务。陛下只是抱恙罢了,哪里有那么多的说法,仍回尚仪局便可。”
“可陛下身边,听闻现下是三殿下在侍疾,我担心······”
“沐儿,祸从口出,我教过你多少次,不要给各自招惹麻烦。”缪玄娇神情转冷,有些严厉地斥责道。
“是。”沐儿在缪玄娇身边多年,从未真正逾矩,这一回自然也是一样。
缪玄娇被搀扶着出了文轩阁,几位小史见其面色不好,皆有些疑惑,却也只能是恭送其出门,并未多话。
“有劳诸位。待秋猎后宴成,必将各位的功劳陈言至陛下。”缪玄娇仍是妥帖礼数,让人瞧不出异样。
“多谢女史。”
“女史大义。”
*
缪玄娇车驾至宫城正门前便落轿,独自行步去了内廷尚仪局。
谁知葳蕤夫人的辇轿正从宫巷上行来,二人狭路相逢。
“娘娘万安。”缪玄娇遥遥望见,便在宫巷一侧行礼。
辇坐上倚着凭几的女人,今日着衣素净,却格外衬着几分威严。
不知怎的,缪玄娇隐隐有种敏锐直觉,怎生像是为陛下提前哭起了丧。
“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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