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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虚声(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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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同上了郅毋疾的马车。

郅毋疾问,“你仓皇回了这里,江左沦陷,北霁独大,你的布局无疑失败了。虫谷族长没有惩戒你么?”

“我杀了他,现在我是族长。他们称呼我为’阿度路’,虫谷的天神之意。”

“很好,算我没白走这一趟,没看错你。”郅毋疾并不惊讶,而是愈发坚定了自己想法。

“你究竟想做什么?”

“现在你我不是敌人,而应是盟友,坚不可摧的那种。”郅毋疾摩挲手心那枚羊脂玉的扳指,噙着笑意对裴尚说,“我要你想办法,杀掉北霁皇帝——陆朗。”

裴尚并未如郅毋疾想象中那般,至少应感到震悚。

而是格外沉静,没有立马回应,像是真的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

二人并坐于车厢中。

裴尚问,“你凭什么有自信我能接近北霁皇帝?”

“虫谷人不轻易出谷,出谷必有杀招。既是一线生机里求存,我不信北霁皇帝身边没有你们的人。”

“杀掉他,北霁尚存,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北霁大乱,继嗣相争,世道还能再乱上几年。等到击溃其元气,你我坐收渔翁之利,有何不好?”

裴尚顿了一顿,方才开口。

“车不用再往里行了。郅大人,此事我应下,不t过结局如何,我不能擅保,只能勉力一试。”

裴尚这些年果真添了些稳重,并不像过往一样,喜怒常形于色,“大人车驾请回,事成后,我会找法子给你去信。”

说完,裴尚便下了马车,黑纱衣袂在车厢一尾消失不见,郅毋疾亦没有打帘去看,便让车夫掉转车头。

*

郅毋疾回到襄城时,马不停蹄地先至柘园。

一进院子,便问侍女缪玄昭这几日如何。

“那位小姐每天日头不亮便起,一日只有饿了才用饭,余下均在温书写字,并未外出过。此外,还每日都差人来问一遍,您何时回来。”

他突然有些不可捉摸的喜悦。

郅毋疾交待厨房炖了些滋补的汤膳,一会儿好了便往缪玄昭院子里送去。

结果守着汤水炖好,还未等仆妇撇去浮沫,他便说,“我来就好。”

便有些急切地端着汤碗,往缪玄昭院子里行去。

他仪礼妥帖地先撞了撞门环,待缪玄昭亲自来启门,他才注意到,那女子面容上并不是那种他理想中的企盼。

“你回来了,我刚好准备找你请教些事情。”缪玄昭将他迎进来。

“不急。”郅毋疾如同在自己院落里似的,一路朝径深处走去,把汤盅放在了银杏树下的几案上,又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耳垂。

那汤碗原是极烫的。

“先把汤喝了,我刚回来,专门盯着厨房的人炖的,足足两个时辰,你先尝尝。”

“我的一举一动,你是不是都知道?”缪玄昭心知肚明,定是有人报告了她不怎么用饭的事情。

“重要么?”郅毋疾避开不答。

“我喝完这碗汤,是不是就能问你几个问题了。”

缪玄昭也并不是不懂回寰之人。

“好,你先乖乖喝完,并且接下来几日,都要认真吃饭,不许怠慢,我就听你说。”

缪玄昭喝的很急,一点没有贵女的样子,不时被烫的花枝乱颤,也只尴尬地继续吹一吹便饮下。

郅毋疾想起的,全然是她刚流亡至襄城,在燕馆里给哥哥妹妹们讨要一碗吃食的样子。

他有些无奈的笑了,那场面竟然已过去那样多年。

他们和那时比较起来,都已被形势推搡着走向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境地。

“喝完了”,缪玄昭将那汤盅翻了个底朝天,以示自己乖乖照做。

郅毋疾理了理外袍,膝身坐下,“前几日可去过绛朱轩了?不然怎会有这么多想问的。”

他抚平下身褶皱,端坐在几案的另一侧,像许多年前在燕馆的院子里,在她茜纱窗下,静听她说话。

他苛求自己能回到那时心境。

“只许出城,不允进城的禁令是郡守下的么?”缪玄昭问。

“是不是又如何?”

缪玄昭自然知晓话不能点的过透,便只问他看法。

“我不信你不明白,如此让襄城百姓与外界失去关联,便以为能安然自足于这一隅。”

“实则襄城繁华百年,本就是因为风水宝地,资源丰沛,让外界有心交结,便成互利共赢。”

“单襄城如今的规模,早已今非昔比,更何况,周围各地依托襄城已久,如今切断联系,以为会让襄城安全,实则是让外界饥渴难耐,更加觊觎。”

“如此愚蠢的策略,想必不会是家主你想到的。”

她气势直进,一点不避讳。

“绛朱轩旁那家绸缎铺子的老婆婆,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在北地的儿女了。”

“不是每一个人都将北霁视作洪水猛兽,才同仇敌忾麇集至此,也许有人只是为了谋生而已,为了活着罢了。”

郅毋疾静静听完,终于觉得缪玄昭变得有趣起来,有着和从前在襄城时一样的那种生机。

至于活着,没有谁比他更明白活着的意义。

他时常希望虐杀他父母顶罪的那群人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这样他还能直接一点,杀了便好。

可惜是变异的权力,是一个腐朽了的王朝,是集体的邪恶,共同戕害了一对无辜的夫妇。

让他不知道要磨刀向谁。

他并不能像李澹那样简单思维,找到敌人的敌人便是。

他只知道,他不希望屈居于任何权力之下。

他在暗中构建多年的襄城,是他心目中的桃源世外,是不容染指的幽微灵秀,是他划分出的私人领地。

但他又无意做任何人的君王与天神。他只是希望在这里,不必有人摧磨其身,窃食其血。

至于当浪。

他就是要让襄城成为天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却又轻易拔除不得的地方。

“我会保襄城周全。”他双手仰作荷莲,似佛像禅定之印。

这一刻,缪玄昭是真的看到他面容间的悲悯。她的确也没有一刻怀疑过郅毋疾的用心。

“只是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就是出城便是赴死,也该给他们选择赴死的机会。”

郅毋疾像是有些情急,欲争辩一时竟患无辞,只好擡手紧紧按抚了一阵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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