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金宣纸(2/2)
周围一众人等嘈杂着附合些莫须有的猜测。
“如此阵势,莫不是要求娶那绛朱轩的玄老板?”
“是啊,竟打扮的如此惹眼,又一路拖来这老些箱奁,瞧着精贵,莫不是亲自来下聘?”
“真是世道不古,这男女下聘递帖之事,哪有亲自出面的。”
“你这老朽,如今这乱世,父母媒妁皆全都算是稀奇。人家小两口在一起开心顺遂即可,何苦受制于那些繁缛的礼法。”
“说的在理。”
对街的树荫下,几处围合着吃茶行牌的老翁老媪,正往绛朱轩内张望。
“不过这绛朱轩的玄老板是否倾心于这郅家主,谁又知道呢?”
“这郅毋疾好歹也是襄城中一等一的风流人物,不仅商场上风头正盛,才学亦是在南境独步。”
“这话说得,可这玄老板亦不差啊,一己之力寻到盐井,还能一个人撑起这么大一个摊子,绛朱轩也是屡出新意,在南境声名在外。还有那白事铺子,谁人不知,她自己时常倒贴,给那些城外乱葬岗无主的尸身收殓安葬,满城中皆有她的美名。如何配不上这郅家主。”
“说来也是,这一对要是成婚了,或许要让利于民几日。咱们可有福咯,若是盐价能再降降,老夫我真是打心里支持这一对。”
“说的是啊。”
“正是正是。”
众人皆是笑谈。
*
郅毋疾有些不自然地摇着一柄麈尾,进绛朱轩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让菖蒲把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先放在铺子外,只带着放置契约的盒子一同进来,切莫扰乱前店营业。
他怕会给缪玄昭压力。
湘儿在前店张罗,立马迎上来,“家主甚久没来了,老板正在院中清点用度,家主直接去寻就好。”
“还是劳烦你去通传一声罢。”郅毋疾将麈尾敛在胸前,微一颔首,极为妥帖。
“是”,湘儿最是知晓郅毋疾是个礼仪颇周全的人,虽是商贾人,诗书礼仪却无不通达。今日来意也颇为郑重,怕是与往常不同。
不一会儿,湘儿掀起帘子回了前店,对郅毋疾说,“请进去罢,老板正在院中等您。”
郅毋疾这才与菖蒲一声不吭地往后院去了。
穿过月门,缪玄昭正在花树下和老墨一起收拾几个陈年的箱子,偶尔挑拣出些籍册晒在阳光下。老墨还是从前那样,讷于言却十分可靠的样子。
“你来了。”郅毋疾还未走至近前,缪玄昭远远便擡头望向他,神情并无前几日的别扭,仍像是如常迎接一个常伴左右的老友。
恍惚比从前更加从容、热烈。
郅毋疾怔然,他们之间的距离,细想来其实并不远。
燕馆后院交心时,一对身影在日光下近乎肩踵相接,并无戒备便能和盘托出。辗转东西间,同乘一驾暖轿车舆,虽时常脉脉不语,但也是四目相对。
而今日,瞧见她迎上来,他突然觉得有种东西在他们之间如寒雪逢春,渐渐化解掉了。
习惯了在商言商,这种时候,他自然是要乘胜追击的。
“我有话想对你说,可否借一步?”郅毋疾语声沉泠,似在压抑些莫名的情绪。
“好啊。”缪玄昭甜甜应声,又回身对老墨说,“去前面帮衬湘儿吧,顺便去后厨挑拣出今日新制的各式几样,一会儿给郅老板带回去。”
郅毋疾瞧见她艳冶神情,手中麈尾只扑扇不停,心如擂鼓。
如此粲然的笑容,他今生有幸可以独享么?
简单收拾了下,二人对坐于廊下的几案前。
缪玄昭绾起袖子,正跪坐忙于添水煮茶时,郅毋疾拿出那方碎金宣装裱好的婚书,展开抚平了折角,过眼无误后,又慢慢折好。
递给了对首正用手背拭汗的小娘子,并上袖中一方干净的绢帕。
“不嫌弃的话,先拿去用用。”
缪玄昭一双手接过这些东西,只放下帕子,眼神在那册薄而精致的碎金宣上停留了许久。
不知为何,她始终不敢触碰打开。
那厢郅毋疾已顺手接过缪玄昭手里的茶具,一面从容将新叶滤水,而后清了清嗓子,徐徐开口。
“我父母于前朝尽丧,此事我同你说过,但究竟为何而亡,却并未细细道来,他们皆丧于那些为虎作伥的‘父母官’,我方知草菅人命竟可在须臾之间。所以我自小便不信强权之下百姓能安居乐业,各得其所。只要这世间有权位,便会幻化为各种形式,扼住芸芸众生的鼻息,再一日日凌迟。是故我从未归顺任何一国或是任何威权,只在这襄城之中,做我的买卖,庇佑近处的几个人,便已安心此处。”
“就是现下北霁想即刻动此地,甚比江左还要难上几分,襄城掌这海内的盐铁命脉,天下之大,再逞能,亦还是要攀附这小小的一处地界。我只需在交易上略作些文章,便能让他们暂时无力大兴武事。是故这里现下再难,恐怕也比别处安全。”
“襄城的太守亦是我与沈无言在暗中扶持多年,这些年大功没有,可也算无过,没给过百姓苦吃。”
“我在襄城、江左、北霁并西域商道和南海诸多蕞尔小邦,皆有些田产和铺面,便是没有实处,亦有些入股的生意,这是各项契约数十页。”
说时,他打开了菖蒲放于几案上的黄花梨木箱子。
“前几日是我性子t急了些,我会改。我自认性子不耐繁缛,不懂体贴,可唯独与你在一起时,我格外希望多说些无聊之话,做些无用之事,不必去思考有何意义。”
“若你在襄城,在我身侧,我可保你一世安稳无忧,可以任何面目去面对这世间一切。只要你喜欢。”
“所以,这一遭不算是我娶你,亦不是你嫁我,就算是我们合伙,一起把这个寂寥又漫长的日子过下去,最好前尘皆可忘却,你觉得可好?”
缪玄昭静默的听了半晌,一面暗自心惊,却仍只是浅浅笑着,瑟然翻开了那纸碎金宣。
“星汉咫尺,金风玉露;
稽首白头,书向鸿笺;
合卺同结,瓜瓞绵绵;
夙愿已久,敬兹新姻。”
缪玄昭在心中逐字默念。说来也奇,她自小是个心门很紧的人,别家的女娘都在思慕郎君,向往婚仪时,她竟从未做过拜堂成亲的梦。
后来她才知晓,原是命中无这个福分。入宫为妃时需要礼向天地,向帝后,向人臣,却从来不是只有两个人相携拜首。
郅毋疾是个很好的郎君,但她也没有半刻想过与之红纱帐悬,烛照银屏。
可只要是一颗凡人心,也会为方才那席话所触动。
“这纸碎金宣,很美。但是家主,我要走了。”
郅毋疾听闻此言回过神,瞧见满院子随意放置敞开的箱子,“你要走?去何处。”
“回到北霁。有些事情,该我一己之力承担,绝不能连累襄城和你,至于盐井之事,我有法子不让北霁从中插手,还请家主放心。”
“你要走,你要走······”,郅毋疾起身,趔趄着一步步后退,直至快要撞上廊檐下的椽柱时,方才定身,又自嘲般大声咯笑,一室皆闻。
缪玄昭独自掇起了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仿佛是她作别的方式,“于我而言,家主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和家人。庇护之恩,此生难报,玄昭愿您常康健,永安乐。定会找到只属意于你的良人。”
语罢,只见郅毋疾孤身踱步至院中,笑得更盛。
天不眷顾于他,偏偏命中只赐予他最无灵性的金银贯两作伴,教他此生寂寞。
他背对着缪玄昭沉静说道,“也好,待得不舒服,或是危难时,记得来襄城的路。燕馆永远在这里,为你留一盏门前的风灯。”
他看了眼在门厅外焦急担心的菖蒲,一面回身拾起几案上的婚书收敛于袖中,体面的走了出去,只笑着对菖蒲说,“拿好东西,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