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似竹(2/2)
“昭儿妹妹,别来无恙。你还活着,我很欢喜。”
缪玄昭一时睁圆了眼睛,仍是不敢擡头,只两手交错着揉作一团,又敛首去瞥各处墙角细密修剪过的草丛,有些地方竟被裁剪秃了,露出枯黄的一小块壤地。
裙裾一侧,已被她不经意间揉皱了。
缪玄娇终是叹息着上前,双手抚过她瘦削的肩头,微微一揉,“昭儿,是姐姐呀。”
“此处不再有旁人,你不必再伪藏了。这些年,很辛苦罢。”
缪玄昭不知怎的,一时心酸从中来,泣涕不住,呕着嗓子连一句“姐姐”都唤不出,双臂只笨拙地穿过来人腰间,试探着便搂了上去。
“姐姐,是我,是我,我是玄昭。”缪玄昭长在长安时,从不曾对缪玄娇如此贴近示弱。
只是太久了,久到她似乎已经淡忘那些旁人故意离间出的嫡庶间的龃龉,而只记得长姐时常的关切与愧歉。
她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柔软了,许是被世情蹉磨的,又或者是经人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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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管事细心,这屋子还提前备好了吃食,这下好了,你我大可以好好聊聊,也不会饿着肚子。”缪玄娇命玄昭坐定,便挑拣了几样果子搁在玄昭面前的碟子上。
一对姐妹紧密的坐挨在一起,许是曾以为魂神已是生死两境,许是她们之间要比各自想象的更关切彼此。
“姐姐,你是如何识出我的?”缪玄昭实在纳闷。
她揩拭了泪痕后,却见缪玄娇也偷偷抚过眼角,沉泠一阵后,语重心长地向她道来。
“我是你姐姐,你如何千变万化,血脉既连着,我自能识出你。也不知怎的,儿时在府里,便发现你喜欢侍弄些花草,一个人平日里闷声不吭,却能自言自语和那些草木说上一天的话。至于易容的法子,你回彭城时,我年年在长安城里的书塾,暮春时夫子总要效仿那书里写的“舞雩咏归”,带着学生们去郊野游嬉几日,我便避开阿父阿母,央身边的护卫带我去彭城偷偷瞧你一眼,由此知晓了你喜欢易了容往街巷上去闲逛。今日远远瞧见你形容身段,心中已有了大半把握,因你的身份,自然不敢当面与你确认,便寻了这个法子。”
缪玄娇合掌闭目,好一阵后才缓缓开口。
“此番真是要敬谢满天神佛,吾妹尚在世间,我心中半生愧惭还能消解几分。当日我作为缪氏唯一嫡女,亲事业已定下,便天真的以为缪府姊妹几个就此便不用再往那富贵虎狼窝里去,谁知你旋即就被家中从彭城送往含章宫中,我才明白阿母早已想好了这替嫁的法子。叛党来时,我有预感,去信给你提防,后来竟还是传来了陵邑众人惨死的消息。我夫君母亲为国丧命,亲妹又间接因我而死,独我茍活,还要侍奉新君内廷,我无一日能安枕。”
“······梦里都想着大仇得报。”
缪玄昭嗅得话中机锋,便问,“你要报仇?”
“是,我如今被人羞辱,贰嫁与现如今的二皇子陆靖鞅,又得了圣上‘恩典’在内廷尚仪局奉事,这倒是好事一桩,宫中仪典颇多,人际甚是驳杂,也便于我去查当年李朝军中背刺我夫君的凶手。”
缪玄昭心中一时黯然,逃亡路上也曾耳闻过她那位姐夫的死法。杀害小北宫侯的,定然是陆氏中人,怕是提前在李朝军中放置过卧底。
便知背后之人是想另辟蹊径,一击必中后邀功请赏。
“那此事可查的有眉目了?”缪玄昭心中笃定绝不会是陆羡,若此事是他所为,便是立了定国之功,陆朗定会在那时对他另眼相看,但全然不是这样。
缪玄娇神色凛然,忽地严峻起来,“我正要问你,是如何逃脱那场劫难,为何会出现在陆羡的藩王府里?你既要藏身,虽说此地或许反而安全,但实在不应如此冒险。若我没记错,当年可正是他奉职去陵邑屠尽宗室后宫,若此番认出你又该如何是好······陆羡此人绝非他表现的那般散漫不羁,他谋事极为深沉,你不该在此的。”
缪玄娇厉声警醒玄昭。虽深知姐姐尚还不知个中内情,可缪玄昭听来却是极为受用,她拥有的关切原比她想象的要多上太多。
缪玄昭哑然失笑,心中已猜得七八分,“所以,姐姐是怀疑南炀藩王陆羡正是当年谋害小北宫侯的凶手?”
“我尚未有直接的证据,可也已有些线索。我如今在宫中做事,文书案档经手颇多,在长安城内也布了些眼线暗哨,若当年之事留痕,则必会现出马脚,此事尚还不急。倒是玄昭,快告诉姐姐,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我好知道,我还能如何帮你。”
缪玄娇揽过玄昭的臂膀,眉心一皱,尤为关切。
缪玄昭开始疑虑是否要把与陆羡之间的事情和盘托出,若牵扯进来,此时倒可能与之生隙。
这是她好不容易才重获的姐姐。
“我与湘儿、老墨侥幸伪装成仆役逃t出了陵邑,一路奔袭至南境襄城,幸得人收留,我就隐去了姓氏,以玄昭为名,在一处酒楼里奉职,做些点心上的活计,谁知误打误撞竟得襄城侨民的青眼,我做的东西远近皆有些声名,便借势开了间铺子,名唤‘绛朱轩’,又在南炀王府在南境寻客厨改菜时拔了筹,这才又回北霁。”
缪玄娇听得重点,“你就是襄城的玄老板?”
“有何不妥么?”缪玄昭见姐姐眼中盛满狐疑与惊异,实在奇怪。
缪玄娇又揽过她肩膀,紧盯住她眉目道,“你可是那掌了襄城境内新探盐井的玄老板?”
缪玄昭实在未料想到,此事真如郅毋疾所言,影响甚广,“确是我。”
“昭儿,你惹了大麻烦了,现下北霁朝中因这盐井,均对你这位毫无根基的玄老板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