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八 赤喉歌者(2/2)
那时候的他,是幸福的。
尽管后来充满了痛苦和怨恨,但那段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却是无法抹杀的。
那么,他恨的,真的是她这个人吗?
还是恨的,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是恨的,命运的捉弄?还是恨的,那个曾经为爱奋不顾身,最终却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自己?
他感到一阵迷茫。
恨意,真的就是全部吗?
如果当初她能给他一点点爱,哪怕只是一点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当初没有那么执着,没有那么卑微,结局会不会不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时间不会倒流,人生无法重来。
他曾经拥有过的,终究是拥有了。他失去的,也终究是失去了。
那份恨意,如同一个沉重的枷锁,将他束缚了太久太久。如今,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试图去审视这份恨意的时候,却发现,它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锋利和力量。
它变得沉重,变得陈旧,变得……空洞。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雨水冲刷着城市的街道,仿佛要将所有的污垢和尘埃都带走。
他忽然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积压了多年的恨意,也仿佛在这场连绵不绝的雨中,被一点点地冲刷、溶解。
恨来恨去,兜兜转转,最终,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份恨意,或许并非源于她有多么不好,或者他有多么受伤。
它更像是一种……对自身无力的憎恨。
憎恨自己当初的不够强大,憎恨自己没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憎恨自己在爱情面前是如此的卑微和可笑。
他恨的,其实是那个在爱情里迷失了自我,最终伤痕累累的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她一样潇洒地转身离开。
他恨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能真正地放下过去。
他恨自己,为什么连恨,都显得如此的……无力。
这种自我憎恨,比恨她本身,更加残忍,更加深刻。
它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他的灵魂,让他痛彻心扉。
他慢慢地放下笔,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挠着头皮,仿佛想要把这所有的痛苦和迷茫都甩出去。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极度透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冰冷的雨水立刻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湿冷的空气,似乎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伸出手,接住从天而降的冰冷雨滴。
雨滴打在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但随后,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平静。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迷离。
远处的霓虹灯,近处的行道树,都在雨中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景致。
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痛苦而停止运转。
生活,依然在继续。
那么,他呢?
他还能停留在过去的恨意里多久?
他还能允许自己被那份早已变质的情绪,继续捆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雨,似乎洗涤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那份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恨意,仿佛被雨水冲刷掉了一些,留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的感受。
悲伤,遗憾,或许还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对自己,也对那个曾经让他爱过、痛过、恨过的女人。
(五)
雨,还在下着。
仿佛没有尽头。
他就这样站在窗前,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身体的寒冷,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开始反思。
恨,真的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吗?
或者说,恨,本身就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他曾经以为,恨可以支撑他走下去,可以让他保持清醒,可以让他记住那段不堪的过去,以免重蹈覆辙。
但现在看来,恨意更多的是一种负担,一种枷锁。它让他活在过去,活在痛苦的回忆里,无法真正地面向未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恨的是她。
恨她的薄情,恨她的残忍,恨她的虚伪。
但此刻,当他真正静下心来,剥离掉那些表面的情绪,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无法释怀的,或许并不是她这个人,而是那段感情中,他投入的全部热情和真心,最终却化为泡影的残酷现实。
是那份曾经真挚的、毫无保留的爱,最终却得到了如此不堪的回应。
是那种被辜负、被抛弃的痛苦和屈辱。
是那份对自己当初选择和判断的质疑和否定。
他恨的,其实是那份无疾而终的爱情本身。
是恨自己,在那场爱情里,付出了太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是恨那份爱,曾经那么真实,那么深刻,最终却变得如此廉价,如此可笑。
这种恨,不再是针对某个人的怨怼,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命运无常和人生失意的感慨。
它像是一种弥漫在心头的忧郁,一种无法言说的惆怅。
他缓缓地放下紧握的拳头,任由冰冷的雨水从指缝间滑落。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种平静,并非源于恨意的消散,而是源于一种……接受。
接受那段感情的失败,接受那个曾经深爱过、也深深伤害过自己的人已经成为了过去,接受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无法磨灭的伤痕。
他知道,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忘记她,忘记那段经历。
但,他可以选择不再被那份恨意所束缚。
他可以选择,将这份痛苦和遗憾,转化为一种前进的力量。
他可以尝试着去原谅。
原谅她的不告而别,原谅她的残忍无情,也……原谅那个曾经卑微、懦弱、不懂得珍惜和放手的自己。
原谅,并不意味着忘记,也不意味着认同。
原谅,只是一种自我解脱。
一种让自己从过去的泥沼中挣脱出来,重新拥抱生活的勇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雨水的清新和微凉的气息,涌入肺腑,仿佛洗涤了他内心的尘埃。
他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房间里,台灯依旧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些充满了恨意的文字。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比之前的任何一行都要平静,都要坦然。
“恨来恨去,不过是恨你没那么爱我罢了。”
写完这句话,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句话,包含了太多的复杂情绪。有爱,有怨,有失望,有遗憾,最终,都沉淀成了一种淡淡的、近乎疲惫的释然。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脱掉早已湿透的外套,躺倒在床上。
床垫柔软地承接着他的身体,带着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内心那份前所未有的平静。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知道,这个夜晚,他可能还是会失眠。
但这一次,不再是充满了怨恨和痛苦的煎熬。
而是一种……平静的等待。
等待黎明的到来。
等待一个新的开始。
也许,明天醒来,阳光会照进房间,驱散所有的阴霾。
也许,他可以尝试着,放下过去,真正地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那份恨意,或许并未完全消失。
但它已经不再沉重,不再令人窒息。
它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印记,留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提醒着他,曾经爱过,曾经痛过,也曾经……恨过。
然后,带着这份复杂而真实的感受,继续前行。
夜,还很长。
但他的心,却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在那片曾经被恨意笼罩的黑暗中,悄然亮起。
天元变做了耳机护住了尹珏的耳朵,孙悟空拔下了几根猴毛为潇云翳护住了双耳,抵住了赤喉歌者那可以将人的骨头化为液体的歌声。
焦土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在七月的日头下泛着暗褐的光。断墙缺口外传来金属撕裂的尖啸,像是某种巨兽正用利爪刮擦着世界的骨缝——那是赤喉歌者的前奏,比刀锋更先抵达战场的杀意。
尹珏的指节抵在断墙上,指甲缝里渗着血。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两下,比寻常快了三倍。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声音。它还没真正响起,却已像根细针,在他耳膜内侧刮出了血丝。空气里有股甜腥的气味在发酵,像是有人把整座熔炉里的铁水兑进了血池。
“低头。“
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奇异的震颤,像古钟在胸腔里嗡鸣。尹珏下意识后仰,后颈几乎要撞上身后的断柱。有温热的东西贴上耳际,带着极淡的檀木香——是天元。这个总爱叼着根狗尾巴草的青年此刻半跪在地,指尖结着细碎的金芒,整个人正在扭曲、延展,皮肤下有流光游走,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在血肉里苏醒。不过眨眼的工夫,他的轮廓便模糊了,化作一对银灰色的耳罩,精准地扣在尹珏耳轮上。
“撑住。“天元的原音被某种力量揉碎了,混着金铁的嗡鸣传进尹珏听觉深处,“这歌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骨头。“
尹珏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他看见断墙另一侧的沙地上,孙悟空正盘坐在地,火眼金睛映着漫天尘烟。那猴儿原本敞着怀的虎皮裙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九转镔铁棍——此刻却没握在手里,而是十指翻飞,从后颈拔下一把猴毛。每根猴毛都泛着金红的光,像是浸过熔金的蚕丝,被风卷着飘向潇云翳所在的方向。
潇云翳站在十步外的焦土堆上,玄色重甲上还嵌着半块未震碎的妖丹。他本是背对着战场的,此刻却突然转身,左手按在腰间的玄铁剑柄上。有细碎的金芒落在他耳际,像是落了一场带着温度的雨。孙悟空的声音混着风声撞进他耳中:“用你那柄剑鞘,兜住这些毛。“
潇云翳没多话,反手抽出半尺长的剑鞘。玄铁剑鞘表面还留着昨日斩妖时崩裂的缺口,此刻却被他稳稳托在掌心。金红的猴毛撞在剑鞘上,发出“叮叮“的脆响,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星子坠地。不过呼吸间的工夫,剑鞘表面便覆了层细密的金网,每根猴毛都绷成了弦,将某种无形的力量锁在其中。
赤喉歌者的歌声终于响了。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尹珏觉得自己的耳骨在发烫,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往太阳穴里钻。更可怕的是,他能“看“见那声音——不是用眼睛,是用骨头。无数道暗红色的波纹从地平线尽头涌来,所过之处,断墙上的碎砖簌簌崩解,连空气都泛起了涟漪。波纹掠过尹珏脚边的焦土,泥土里的碎骨突然发出“咔啦“的脆响,竟开始融化,像滴进热锅的蜡。
“稳住!“天元的耳罩传来闷响,“这歌在找共鸣!“
尹珏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抖。他想起三天前在古籍里读到的记载:赤喉歌者,上古异兽,喉间生九窍,能引天地浊气为音,凡血肉之躯,闻其声则筋脉寸断,骨殖成浆。此刻他终于信了——那声音根本不是声波,是活的,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顺着他的耳道往脑子里钻。
“撑住!“天元的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他耳骨内侧,“用我给你的护魂印!“
尹珏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混着灵气涌进喉咙。他想起天元昨夜在他识海里种下的那枚金纹——说是能镇百邪的护魂印。此刻那金纹突然亮了起来,在他识海深处炸成一片光海,将那暗红的波纹硬生生顶了回去。耳骨的刺痛稍缓,他却觉得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口血。
另一边的潇云翳更不好受。他的玄铁剑鞘表面,金网正在剧烈震颤,每根猴毛都绷成了半透明的丝线,发出不堪重负的轻鸣。赤喉歌者的歌声里裹着某种腐蚀之力,正顺着猴毛往剑鞘里钻。潇云翳能感觉到自己的虎口在发麻,玄铁剑柄上的纹路都被震得模糊了。他咬着牙,右手死死按住剑鞘,指节暴起如铁,额角的青筋跳成了小蛇。
“猴毛要断了!“他低喝一声,左手突然掐了个剑诀。玄铁剑鞘表面的缺口处突然迸出火星,一道青黑色的剑气从缺口里窜出来,绕着剑鞘转了三圈,竟将那些即将断裂的猴毛重新熔铸在一起。金红的猴毛与青黑的剑气纠缠着,发出“嗤啦“的声响,像是两种力量在互相撕咬。
赤喉歌者似乎察觉到了阻碍。它的身影从尘烟里显了出来——那是头足有两丈高的怪物,皮肤像老树皮般皲裂,九道血红色的肉窍分布在喉间,正随着歌声一张一合。它的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却锁死了潇云翳的方向,像是猎人盯着猎物。
“换我来。“孙悟空的声音突然在潇云翳头顶炸响。那猴儿不知何时已跃到了半空,九转镔铁棍在他手中转了个花,带起的风将漫天尘烟都撕成了碎片。他盯着赤喉歌者,嘴角勾起一抹狂气,“当年我闹天宫时,听过的破锣嗓子比你这破锣多十倍。“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铁棍突然暴涨十丈,带起的气浪将尹珏和潇云翳都掀得踉跄。铁棍顶端重重砸在地上,震得整座断墙都晃了三晃。赤喉歌者的歌声突然拔高,暗红的波纹如潮水般涌来,却在离铁棍三尺处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是孙悟空用元神凝成的金刚不坏之身。
“滚!“孙悟空暴喝一声,铁棍横扫而出。棍风所过之处,暗红的波纹纷纷碎裂,像是被刀劈的绸缎。赤喉歌者发出一声尖啸,喉间的肉窍渗出了黑血。它转身就要逃,却被铁棍的另一端扫中后腿,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砸出的坑里腾起阵阵黑烟。
尹珏扶着断墙站稳,耳际的天元耳罩已经恢复了原状。他看见潇云翳正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鞘,猴毛已经消失不见,剑鞘表面多了道焦黑的痕迹。远处传来赤喉歌者挣扎的嘶吼,却已没了方才的威势。
“走了?“尹珏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没。“孙悟空扛着铁棍走过来,火眼金睛里还泛着余烬,“这畜牲的命硬得很。不过“他踢了踢脚边的焦土,露出半截染血的猴毛,“我的毛还在它喉咙里扎着呢。“
风停了。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是血污的焦土上。尹珏摸了摸耳际,那里还残留着天元的檀木香。潇云翳将剑鞘插回腰间,金属与甲胄相碰,发出清越的响。孙悟空拍了拍身上的灰,突然咧嘴笑了:“走,找那畜牲去。我倒要看看,是它的破锣嗓子硬,还是我的铁棍硬。“
远处传来赤喉歌者最后的哀鸣,很快被风声撕碎。三个人的影子动了动,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像三柄插在地上的剑,剑尖直指血与火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