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八月十五的庙会(2/2)
这就是黄河岸边,普普通通人家的八月十五——
有热闹,有香甜,有陪伴,有团圆。
有眼前的欢声笑语,有身边最亲的人。
夕阳一沉进黄河堤,天就慢慢暗了下来。
方才庙会的喧闹还没从耳边散尽,三轮车“突突”地载着满车的欢喜,顺着乡间土路往苏门楼村赶。风里带着秋夜的凉,却吹不散一家人身上的暖意。邢人汐早已玩得筋疲力尽,靠在奶奶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渣,睡得安安稳稳。
王红梅抱着邢志强,小家伙也在颠簸里眯起了眼,小身子软软地靠在母亲怀里,呼吸轻浅。邢父坐在车斗最外侧,手里攥着给小孙子买的小拨浪鼓,时不时回头看看熟睡的孩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安稳。
车一进院子,灯就亮了。
昏黄的灯泡从屋檐垂下来,光柔柔地洒在青砖地上,把白日里的疲惫都烘得暖融融的。邢成义先把女儿轻轻抱进屋,放在铺好被褥的床上,又转身把小儿子接过来,小心翼翼放在婴儿床里。两个孩子睡得沉,连翻身都安安静静,像是把庙会一整天的热闹,都揉进了甜甜的梦里。
邢母一进灶屋就停不下来。
柴火塞进土灶,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映得满屋子暖亮。白日在庙会边上买的新鲜黄河小鲫鱼,早已刮鳞去鳃,洗净沥干,锅里的油烧得微微冒烟,“滋啦”一声下锅,瞬间香气炸开,飘得满院都是。金黄的糖糕、麻叶、馓子摆了一案板,都是白天从庙会和集市上挑回来的最香最甜的吃食。
“今儿中秋,咱也弄几个像样的菜。”
邢母一边翻着锅里的小鱼,一边笑着念叨。
黄河小鲫鱼炸得酥脆,再回锅简单一焖,鲜得能连骨头一起嚼;自家腌的咸腊肉切上一盘,肥瘦相间,油光透亮;菜园里现摘的小青菜清炒一盘,翠绿鲜嫩;再配上一碗热乎乎的鸡蛋汤,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是一家人最合口的家常滋味。
院子中央,石桌早已擦得干干净净。
邢成义搬来小凳,王红梅端菜,邢父则把白天蒸好的月饼、买的水果一样样摆上来——圆滚滚的月饼,印着花纹,有五仁的、有枣泥的、有芝麻的;苹果红亮,葡萄紫润,还有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脆甜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圆圆满满,全是中秋的意头。
等菜上齐,天已经彻底黑透。
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静静悬在黄河上空。
清辉洒下来,落在黄土坡上,落在玉米田里,落在静静东流的河面上,也落在邢家小小的院子里。月光不刺眼,温柔得像一层薄纱,把整个村庄都裹在里面。
一家人围桌而坐,不用谁招呼,自然而然就凑成了团圆。
“来,尝尝这鱼,庙会边上刚买的,新鲜得很。”邢母夹了一块小鲫鱼,先放进邢人汐碗里,又给王红梅、给小儿子留了几块。
“月饼也掰开,大家都沾沾圆气。”邢父拿起一块月饼,用刀轻轻一切,四瓣分开,每人一块,甜香在嘴里慢慢化开。
没有推杯换盏,没有高声喧哗,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几句温温柔柔的家常。
王红梅说着庙会里好看的花布,说着改天要给汐汐做件新衣裳;
邢母念叨着地里的庄稼,说再过几天玉米就能收,今年收成准差不了;
邢父慢悠悠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目光望向远处的黄河,又落回满桌的饭菜和一家人身上,轻轻叹一句:
“还是在家好,团圆比啥都强。”
邢成义没说太多话,只是不停地给父母夹菜,给妻子添汤,偶尔低头看看身边醒过来的邢志强,又望向屋里安睡的邢人汐,嘴角一直浅浅扬着。
白日里庙会再热闹,也比不上此刻一抬头,就能看见月亮圆满、家人围坐的安稳。
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秋夜的凉,吹得人心里敞亮又舒坦。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唧。
邢人汐醒了。
小丫头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睡眼惺忪,一看见满桌的月饼和水果,立马清醒过来,迈着小短腿扑到爸爸怀里:
“爸爸,月亮好圆呀——汐汐要吃月饼!”
邢成义把她抱到腿上,掰一小块月饼递到她嘴边。
邢人汐小口咬着,仰着小脸看月亮,小手指着天上,奶声奶气地喊:
“奶奶你看!月亮像不像庙会的大月饼!”
一句话,逗得满院都笑了。
笑声轻轻落在月光里,落在黄河的流水声里,落在这安安静静的乡村秋夜里,软乎乎,甜丝丝。
邢志强也精神起来,在王红梅怀里蹬着小腿,对着月亮咿咿呀呀,像是也在跟着姐姐一起赞叹。
小风车、糖画、拨浪鼓,从庙会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散落在石桌边上,陪着这一家人,守着一轮满月。
夜渐渐深了。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黄河两岸。
远处村庄零星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虫鸣、风声,和黄河水缓缓东流的声响。
邢母收拾碗筷,动作轻轻,怕扰了这夜的静。
邢成义抱着邢人汐,王红梅牵着邢志强,一家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再多坐一会儿。
不说前程,不问过往。
只看眼前——
月满,人圆,饭香,心安。
黄河悠悠,岁月缓缓。
人间最好的中秋,不过就是:
灯火可亲,家人闲坐,月色温柔,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