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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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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吗?”希罗多德擡起头,“那是鲁特琴,很老了,几乎用不了,你瞧它还是二弦,现在的鲁特琴大多都是三弦或者四弦了。”

“可你还留着它。”立香说。

“它是我的一位先祖留下的,虽然已经没办法用来弹奏了,但很有纪念意义。”希罗多德说,“你对它好像很感兴趣?”

闻言,立香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希兰——后者已经走到了鲁特琴前,死死地盯着它,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琴面上印的字……”他低声道,“是你先祖留下的吗?”

“是的,虽然是腓尼基文。”希罗多德笑了起来,“我就猜你认识它,你说话有地中海东岸的口音。”

他冲过去按住希罗多德的肩膀:“你的先祖叫什么名字?”

“什、什么?”

“你的先祖!”自从被召唤以来,这还是希兰第一次真正流露出这样富有威慑力的一面——作为统治者的一面,“留给你这把鲁特琴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罗丹!”希罗多德惊慌失措,“他的名字是罗丹!”

“罗丹……”希兰怔住了,“果然是他……就应该是他……”

他脸上那种令人惊惶不安的暴戾渐渐消散了,变成了某种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但并不像喜极而泣,更像是喜悦与悲伤交织在了一起。

“他一定留给了你什么东西。”希兰紧紧抓住希罗多德的手腕,神情几乎退为了哀求,他的手因为过分用力而颤抖起来,“拜托了,想想看,除了这把琴,他肯定还留下了别的东西。”

“我不确定,但是……”希罗多德隐忍着疼痛,尽可能温和地回答,“我可以找找看。”

他从房间里翻出了两个布满灰尘的巨大木箱——按照希罗多德的说法,这些都是他的祖先们留下的手记,每代都会交由一位子嗣保管。在毕达哥利翁的政变失败后,他的叔父有感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就将箱子托付给了他。

“即使没了命,也要保住它。”叔父当时是这么告诉他的,“生命是短暂的,是可以替代的,但历史不会。”

“其实那位先祖的手记并不难找……”希罗多德边翻边咕哝,“因为那是我唯一没有看懂的手记,所以基本都被我压在箱子最底下了。后来我四处旅行,见识过许多国家的文字,但没有任何一种和那些手记对得上。”

他将一个长筒型的皮革袋从箱子底挖出来,解开上面的细扣,里面是一叠叠被卷起来的羊皮纸,上面布满了用蓝色墨水写下的小字,由于长时间贴在一起,不同羊皮纸之间的墨水互相渗透,但只影响了部分字段,大部分的记载只是略微褪色,但字形清晰可见。

“镜像体?”达芬奇一眼就认了出来,“唔,让我看看……居然用了不止一种文字?真是了不起。看来只好先把镜像字体调整成正常版本才能继续破译了。”

立香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答案,就先听到了穆尼尔的惊呼:“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呃……穆尼尔先生,你还好吗?”马修试探性地问道。

“伙计们(Fellows)。”穆尼尔说,“等人理修复之后,廷塔哲大学玛格丝学院的杰出历史学家金奖,我必稳稳拿下——真的,在给我授予奖金和荣誉勋章的时候,默勒校长大概还会忍不住热吻我,虽然很恶心就是了。”

马修小声道:“自从得知自己错过了加荷里斯阁下的通讯后,穆尼尔先生的精神状态就一直怪怪的呢……”

“不不不,你们不知道我们刚刚究竟发现了什么。”穆尼尔说,“如果这份手记上的内容真实无误,意味着如今的考古学界完全搞错了一件事——马修,在你印象中,蛾摩拉的地理位置大概在哪里?”

“蛾摩拉?”马修回忆道,“既然被称作摩押五城的话,那么应该在摩押平原一带吧?”

“错,按照手记上的记载,蛾摩拉其实位于现在我们以为是比布鲁斯的位置。”穆尼尔说,“准确地说,蛾摩拉是比布鲁斯消亡后,在它的遗址上重建的。所以蛾摩拉是一个迦南国家,不仅地理上靠近地中海,并且拥有当时独一无二的海军力量,还是当时黎凡特的经济中心,其繁荣程度甚至超过——不好意思了,希兰阁下——超过了当时的提尔,是黎凡特真正的第一霸主!”

“好厉害……”马修喃喃道,“狄多女王说得没错,如果是摩根小姐的话,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是碌碌无为之人。”

“至于蛾摩拉会被误认为是摩押国家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它的灭亡源于与索多玛的战争。”穆尼尔继续道,“此外,蛾摩拉当时的情报网遍布整个黎凡特——当然,这个说法太夸张了,听起来可信度有点低——外加经济上的因素,摩押五城中的琐珥本质上已经为蛾摩拉所掌控,目前学界有关蛾摩拉的多数资料也源自琐珥的贸易清单……”

“你们的幽灵朋友这么快就破译了那些手记?”希罗多德惊叹道,“太了不起了!虽然那位朋友说话听起来像个变态,但还是太了不起了!”

关于“变态”的部分,藤丸立香认为没有什么驳斥的余地。

希罗多德期待地看着他们:“能让我看看你们破译的结果吗?”

“当然可以,毕竟本来就是希罗多德先生的东西。”

马修将迦勒底的破译结果用投影展示出来时,希罗多德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感慨:“真是实用的魔术啊……如果魔女们能更专心于研究这样的魔术,而不是整天琢磨怎么把客人变成猪就好了。”

立香自己也挑了几份手记阅览。

「当我亲眼目睹蛾摩拉的繁荣景象时——惊叹之余,不免也有对未来的悲叹,因为我知道,从此以后,任何国家在我眼中都将丑陋不堪。这座点缀在黎凡特漫长海岸线上的宏伟城市,犹如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使得其他国家如蜡烛般黯淡。拥有她的黎凡特是如此幸运t,与它身处同一时代的国家是如此不幸。」

「身为整个黎凡特最富有的人,女王用她的财富建造了学府和医院,让最普通的蛾摩拉人也能拥有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知识与健康。但她也未放弃对尘世间美的追求,对美的渴望使她建造了永恒之殿。黎凡特,乃至于地中海最才华横溢的人都汇集于此,以助她寻求这永恒不朽之美。」

「在所有艺术家中,没有人比耶米玛更得女王的青睐。她待耶米玛,犹如对待自己亲昵的小女儿。女王总是唤她“我珍贵的……”或是“我亲爱的……”,即使在她因病暂停创作的时候,女王也从未让其他人受到的宠爱更甚于她。」

「耶米玛亦全心全意地回报女王的盛情,她对女王的崇拜,正如最忠诚的祭祀见到他的神灵显现。创作《文明降诞》时,她数月都睡在永恒之殿的主厅里,废寝忘食,以至于女王不得不勒令她去休息时,发现她的皮靴黏连在了皮肤上,只能连皮带肉一起扯下。在伤口还没好全的时候,她就偷偷越过卫兵,趁晚上溜进主厅继续作画。她心中燃烧着对美的狂热,抹平了一切肉体上的痛苦……」

“记载中提到的蛾摩拉议会制度也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它极有可能是古希腊公民大会制度的雏形……”

另一边,穆尼尔还在滔滔不绝——好在立香已经养成了随时屏蔽迦勒底支援人员语音的技能,从容地翻到了下一份手记。

不同于前面对蛾摩拉风土人情的详细记载,这份手记基本是这名叫“罗丹”的诗人临近晚年时对往事的追忆。

「痢疾简直要了我半条命。」罗丹的笔迹从这里开始不再那么硬挺了,「如果这么比喻的话,那么我回到家后,奥森那张哭丧的脸就要了我另外半条命。他说我的手记被偷了,有一个糊涂蛋小偷半夜溜进家里,把我装稿子和墨水瓶的皮革袋当作钱袋拿走了。」

「说真的,我一点也不意外,不仅仅是我接受了自己的大儿子年过三十还是个呆瓜的事实,还因为我早就料到命运会安排一个糊涂蛋干这种糊涂事,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前往神殿接受治疗前,特意把那本《女王艳情史》摆在了方便拿到的位置上。」

「猊下在天之灵一定会痛骂我。请别担心,那个糊涂蛋小偷出门后多半就会因为什么意外不小心把稿子烧了,所以没有人会知道我曾歪曲历史,编造了您年轻时与大卫王、阿比巴尔王一起在床上探讨“生命的诞生”这一严肃课题的虚构香艳故事——当然,那个关于“再快一点,我强壮有力的牡马啊”的双关语,我个人认为写得极好,它的消亡会是文学史上的一大损失。」

「很早以前,我就意识到有一种奇妙的、看不见的力量试图从我这里夺走一切有关猊下的记录。有时是一道惊雷,烧毁了我放置稿子的房间,有时是几只狼或野猫晚上潜入院子,它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除了吃那些沾了墨水的羊皮纸。」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旅途中遇见的一只独眼巨人,告诉我只要把装着稿子的行囊交给他,就可以放我一命。一时间,世界上仿佛没有什么比我的手记更有价值的东西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这样做,但如果对方不是猊下的狂热粉丝,那他大抵是闲得没什么事干了。」

「早上醒来,我的视线更模糊了,脑袋清醒过来的时间也比往常更久。我把迪奥尼斯认成了西伦,他今年才十二岁,和刚加入归栖者时候的西伦差不多大,但远不及西伦机灵。我撒谎说西伦是我给他起的爱称,他也信了。唉,我的孩子们没一个聪明,偶有几个擅长读书的,也没有我年轻时的风趣幽默,如果他们向归栖者递交申请书,多半在雅雷俄珥金那关就会被裁掉,更别说哈兰了。」

「前一天晚上,我有很强的预感,觉得自己睡着后会做梦,果然如此。梦里的我还是那么年轻,双手强壮有力,即使匕首藏在袖子里,也不影响我弹琴。雅雷俄珥金又喝醉了,第一百次跟我们讲起自己在马厩里和一位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寡妇初识风月的故事,虽然他已经讲了一百次,并且在清醒时自以为把秘密保护得很好,但我们第一百次哄堂大笑的时候,依然和我们第一次哄堂大笑时同样兴致盎然。」

「猊下披着一条毯子,微笑地看着我们。满天神明为证,她的脸在烛光的映衬下多美啊。毛毯是哈摩莉吉染的,她永远知道猊下最适合什么颜色。雅雷俄珥金第一百次吐了,不知道第几次吐到了乌利亚身上,乌利亚无奈地用眼神指责哈兰——雅雷俄珥金本来应该吐他身上的,但哈兰敏捷地躲开了,他一向如此,好似身体里住着一只猫。」

「多么美好的岁月啊。可惜梦只持续到了前半夜,然后我醒了过来,泪水浸透了枕头。擦干眼泪后,我躺了回去,希望那一幕能够继续,却梦见了十多年前,得知蛾摩拉被焚毁的那天……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

「我泣不成声,我磨难自己,我痛苦至死,恨自己没能更久地服侍她。」

「好长一段时间,我憎恨每一个快乐的人,每一个挂着笑容的人。我感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感觉自己死去了,往日能令我感到欢欣的一切都失去了滋味,从此这世间再无任何快乐可言。」

「我放逐自己,离开迈锡尼四处流浪,打定主意要成为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在陌生的地方看到往昔的影子。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变得太老,失去了去憎恨什么的力气。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支撑这具身躯的不是什么廉价的恨意,而是绵绵不绝的,对过往岁月和故人的思念。」

「亲爱的朋友们,我真的很想念你们。希望有一天会有人发现这些手记,发现我们的故事,发现世上曾经有一个如此美好的国家。」

「谨以此书,献给我们美丽的光辉女王·埃斐。」

「你真诚的银舌诗人罗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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