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2/2)
“火。”
“火?”他感到困惑,“什么火?是什么人的名字吗?还是凶手的某种象征?”
“到处都是火……”巴尔喃喃,“火在海上燃烧……还有从地底涌现的火……沙帕什告诉了我的,可我什么也没能阻止……希兰,为什么我总是那么没用?”
“我怎么才能帮你?”他为对方的话感到难过,“要做什么才能把你变回来?”
“回不来了,希兰,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巴尔说,“带着我最后的光走吧,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你的故事还将继续。”他握住他的手,在皮肤相触的一瞬间,巴尔的手化作金色的光粒,沁入他的皮肤,“记住,光辉所及之处,黑暗的眼睛无法窥视。”
说罢,巴尔也消失了,在他手中留下了一块雕刻着眼睛纹样的石头——太阳之眼,希兰记得它,在蛾摩拉的宗教裁判所,当事人和证人必须将手放在太阳之眼上,承诺自己的话语绝无虚假,若他们吐露谎言,就会被太阳之眼灼伤。
希兰继续向前,这一次的旅程格外漫长,梦中的时间不会流失,但他感觉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弥漫起了大雾,让他辨别不清方向。
一只小狗从迷雾中走了出来,脖子上套着项圈,牵绳的另一头被它叼在嘴里。最古怪的是,它身上插着很多箭,伤口不再流血,附近的皮肉已经腐烂发白,但对方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受重伤,像一只无忧无虑地幼犬那样嗅寻他的鞋子,冲他摇尾巴。
希兰伸手从它嘴里取出绳子,小狗便带着他向前走,就好像牵着它的人是个瞎子(尽管也相差无几了)。他们走过漂浮着黑色船骸的海岸,走过滚烫而干涸的焦土,走过一片长满杂草的墓园,走过焦黑色的残垣断壁……
他以为自己会抵达蛾摩拉,但最终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农场——和那座宏伟的城市相比,它是多么简陋啊,可一看到它,他的心中便有一种倦鸟归巢的平静。
绳子不知何时断了,脑袋上插着箭的小狗跑去追逐蝴蝶,跑进灌木丛里倏忽不见。
“希兰。”
他回过头,看到了塔玛,和巴尔一样,她身上散发出奇怪的黑色瘴气,像是被一场由内而外的大火所烧伤,皮肤上布满了紫红色的瘢痕。虽然他已经打定主意,等下次见面时要好好教训她一顿,但看见对方憔悴的微笑,那些怒火霎时变得不值一提。
“塔玛……”他握住她的手,冰冷而僵硬,握起来像是死人的手,“你生病了吗?”
“希兰。”塔玛说,“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随着岁月回溯,他好像也变回了年幼时那个爱流眼泪的小男孩,“见到你好,我就……我就很开心,塔玛。”
塔玛仍微笑着,目光却开始涣散,她的目光越过了他,仿佛穿越时空,看向了遥远的过去。随后,她的皮肤开始变得潮湿、柔软,逐渐失去了形体,好像一个漂亮的陶俑倒退回了陶泥时的模样。
“希兰,过去从未消逝。”她说,“它甚至从未过去①。”
她就这样在他眼前融化了,褪去人形,留下一滩黑色的泥水,和一个在襁褓中的孩子。希兰如有所感,俯身将孩子抱了起来。当他擡起头时,那个诡秘的异国女人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究竟是谁?”他问。
“塔尼特。”女人回答。
“那个让西顿陷入疯狂的邪神?”
“我本身并无正义与邪恶之分,只是平等地回应人们的愿望。”塔尼特说,“你得到了巴尔剩余的力量,已经成为半神,作为得到馈赠的代价,你需将这个孩子视若己出,抚养长大。”
“……不用你多说,我也会这么做。”他沉默片刻,“这孩子……是塔玛的吗?”
“是她的……延续……”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可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须臾便弥散在风中,希兰有种预感,这个梦快要结束了,“命运的双子……一个将……索取鲜血,才能平复……痛苦……一个将延续……火种……她将重铸……王座……”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又瘦又小,正恬静地酣睡,手里紧紧握着一颗红色的种子:“既然你说‘双子’,那还有一个孩子呢?”
塔尼特没有回答,只是拿走了那颗种子,吞咽下去,希兰看着她将手放在小腹上,仿佛那里已经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
“陛下……陛下……?”
希兰慢慢醒了过来,虽然眼睛已经睁开了,但他还是花费了一点时间才真正缓过神。
“陛下?您还好吗?”
“我没事。”然而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潮湿的布料吸附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像是死人的皮肤,“让人把浴池里的水准备好,我要沐浴。”
“是。”他的仆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那个孩子……”
希兰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依然维持着梦中那个握着东西的姿势,但手中并不是红色的种子,而是刻着太阳之眼的石头。
他怔怔地看着这孩子,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他知道塔玛已经死了:“这是……提尔的王女,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