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4 弃城(2/2)
刀子一抽,又补了两个窟窿眼,确定这人的确没了活路,将他踹下去,自个儿爬上了马,斩开连着车架的绳索,掉转马头,却觉马的动作迟滞,低头看去,那具几乎要咽气的身躯竟紧紧扒着马后腿,流着血沫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你、你不能弃城,南沛的百姓……”
“回、回去……”
县令只觉得晦气,招惹来这么个不要命的疯子,喃喃道:“皇帝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靠我有什么用?”
心一横,扬鞭一甩,马儿吃痛,嘶鸣一声,便把那碍事的东西碾在蹄下,这回是彻底死透了,徒留一双不甘心地眼睛大睁着,试图劝他迷途知返。
他把刀子收入鞘中,没了可用来要挟的人质,便只能孤身闯关了。
希望守城的士卒机灵些,莫要挡他的道。
再度扬鞭,逼身下的马跑得快些,他于此地当了十年的县令,还不至于连路都不认得。此处距城门不远,只需两刻钟,就——
下一瞬,一抹银光刺穿夜幕而来,马蹄尚跃于半空,便无力地垂落下去,他只来得及看清大片喷涌的红,便被掀下去,绸缎的衣料滚上泥灰,发冠摔落,好一会儿才狼狈地爬起身,看清那突然袭来的物什,眼瞳一缩。
那是一支羽箭,横亘在马脖子间,一击毙命。执弓人若是想,这一箭也能轻松穿过他的脖颈。
莫大的恐惧笼上心头,他竟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只愣愣地盯着那具新鲜的马尸,直到冷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双粗陋的布靴停在眼前,不必擡头,他也知晓,是那两个山匪。
“阿蒺同我说,你不见了,我还有些不信,竟真有人放着活路不走,非要选死路。”楚火落冷眼扫过去,衣冠楚楚也不一定是君子,还有可能是披了人皮的禽兽,“叛军如今只占据溧阳一郡,朝廷挥兵平叛是迟早的事,你投效叛军,能有什么出路?”
地上人惊恐的神色顿了一下,忽而低低地笑出声,“叛军,你们以为,我是叛军?”
再擡头,面上尽是癫狂之色,“可笑至极,你们,才是叛军!”
“你在胡说些什么?”
“圣上都把这送出去了,你们却来阻拦,你们不是叛军是什么?”他笑得浑身颤抖,站起身,抖落衣衫上的泥灰,将凌乱的发理顺些,看向他们的目光满是轻蔑,“樊川、胥江,还有这嘉水,原就是和狄戎的交易,我、本官不过是遵从圣意罢了!”
楚火落心下一沉,目光冷冽地望过去,“那这三郡的百姓,几十万条人命呢?”
“不过是些蝼蚁草芥,死了便死了,”他满不在乎地开口,“过不了几年,黔首就会生下新的黔首,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
“既然是交易,那,皇帝从狄戎那换来了什么?”
许是觉得难逃一死,县令便也懒得再藏着掖着,只管把他知晓的那些秘辛吐个干净,如履薄冰了半生,临到头来,不如畅快一回。
他微扬着下巴,看向面前两个无知的匪寇,为朝廷那点微薄的封赏而出生入死,只觉得可笑,“你们想靠守城立军功?死了这条心吧,当今圣上重文抑武,便是没有这档子事,你们也爬不上去的。”
“毕竟他的皇位就是靠卖了武将换来的。”
蔺师仪与楚火落不约而同想到当今即位的新帝,先帝未立太子,原先最受瞩目的当属素有贤名的大皇子与嫡出的三皇子,可偏偏最后叫默默无闻的二皇子登了宝座,其间,确有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那时,他们都躲在偏僻山村里逃命,哪能探听得这朝野间的事。
“四年前驱逐狄戎,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蔺师仪你们应当知晓吧?”他笑着笑着,竟也流露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天家无情,昨日还能捧他做京城新贵,今日便能将他打落泥淖,若不是那位的手笔,怎能十日不到便审出一桩通敌叛国来?”
“他为狄戎除了蔺师仪,又割出去六个郡,以换得狄戎助他登上高位。”
楚火落眉头紧锁,持刀便要冲上去质问,却被蔺师仪伸手拦住,向她轻摇了摇头。
蔺师仪转头看向县令,“割六郡,可知是哪六郡?”
那人叹了口气,“告诉你们也无妨,樊川、胥江、嘉水、溧阳、幽云和常宜。”
“半壁江山都让出去了,他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楚火落紧紧攥着刀柄,咬牙切齿地骂道,“狗皇帝!”
县令一个声称效忠皇帝的人,竟也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狗皇帝!”
“他许是想着,当年丢了这些郡,不过半年便抢回来了,却不动脑子想想,世上哪还有第二个蔺师仪替他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