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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第 70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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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完就回来!你就等着看吧!”

卢梓暮转眼见薛长昭也朝着另一头越走越远,叹了声息,同以往一样,静静站在了中间做裁判。

不过半晌,薛长昭那边的天空,嗖地一下,一朵大大的烟花腾空炸开,如约而至。

卢梓暮双眸莹莹,唇角不由浮出了一抹喜意。

可转而兰殊那厢,却迟迟不见动静。

兰殊行至百米开外,找到了一个高高的石墩。

她将烟花稳稳当当放了上去,正打算引燃,忽而听到了一阵刀剑的交响。

兰殊心下一惊,不由循声而去。

江边停滞的一艘通商货船上,出现了好几个突厥士兵,正在攻击一个戴着兜帽的少年。

兰殊头一回看见北夷兵,听闻他们个个凶残狠辣,茹毛饮血,她吓得一下躲到了江边的大柳树下,只探出一双眼。

只见那少年腹背受敌,交手吃力,不甚被其中一人从后背划了一刀,来不及回身,另一位士兵又朝着他的面门劈了过来。

他侧身躲闪,身穿草原的衣饰,露出的轮廓,却似是个中原少年。

少年身受重伤,心有余力不足,躲闪之际,一个趔趄,遭到其中一个突厥士兵胸前的猛踹,不小心从甲板上摔了下来。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兰殊望着他跌入江河的身影,脑海中霎时闪过了当初弟弟落水的无助画面。

她心口猛然一抽,眼看那些突厥士兵不依不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意下水擒拿。

兰殊斟酌再三,不知身体哪儿冒出来的瞬间勇气,她纵身一跃,从岸上跳下了水。

就在少年即将沉入水底之时,隐隐约约,看到了远处游来一道白色的影子,身形灵活,犹如一条发着光的美人鱼。

好不容易把他拉住,不待他看清她是人是鬼,水底忽而涌来的一道暗浪,将他俩齐齐卷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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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好。

没把他们卷拍到礁石上,反而让她借了把力,逃过了下水士兵的追击,但也因此,他们很快就被冲到了下游处。

江水下游,一艘本土的渔船刚好抛锚靠岸,渔夫远远看到了水面飘来的两道人影,扔下竹梯,将他们捞了上来。

昏暗窄小的船舱内。

兰殊将将帮他把伤口包扎好,那少年的眼睫动了动,疑是有苏醒的迹象。

兰殊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她把活干完了,不然当着他的面扯开了他一半胸襟,多多少少,要被人误以为耍流氓。

他的伤口泡了水,急需处理,船夫心善,帮她干完了大半的活。

只是胸前绑带打的结不太细致,松了,她不得不帮他重新打了回去。

不过说来奇怪,刚看清这少年的脸时,兰殊几乎吓得瞳孔缩了下。

他的样貌有些丑陋,黑黄的皮肤上,有好几道烧伤般的疤痕。

交错在脸上,叫人有些不忍直视,怪不得要戴兜帽。

可他脸上的肌肤很黑,兰殊仰着头,心无旁骛地打完结,下意识扫过一眼,确认盘扣是否稳固,却发现他肋骨上的皮肤,冷硬的白,就像她平日用来泡茶的白瓷杯。

当秦陌浑浑噩噩,眼睛睁出一条缝,眼前出现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模模糊糊间,他旁边好像坐了个人。

他好像仍在船舱里,却并不是他逃渡过来的那艘船。

秦陌身上发着高热,头痛欲裂,彷佛有烈火在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浑身紧绷着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感觉到身旁有什么异动,便撂出凶狠的爪牙。

兰殊刚拧好冷帕子,想帮他擦一擦额头散热,甫一靠近,少年明明没有清醒的意识,却一把截住了她的手。

他捏着她腕子的手劲极大,几乎是把她揉碎的警惕,兰殊挣脱不开,吃痛地皱了皱眉间,“你你你,松手!”

秦陌的耳边一直都是嗡嗡作响,根本没听清她的声音,她的话语。

只在她气得一手帕拍在了他脸上,那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有了一点舒适,忽而,意识到她没有恶意。

他松开了她。

兰殊朝着自己的腕子呼呼了两下,到底还是没和一个身受重伤病入膏肓的人计较,见他额上的汗珠滋滋地冒,继续用冷帕子,帮他散了散热。

那清凉的触感令人愉悦,秦陌皱了皱眉头,眼睛终于睁出了一条更大的缝。

迎上了油灯刺目的光。

他下意识擡手避了一下,眼前人却好像误以为他是在遮蔽自己的脸,擡在他额前的手顿了顿。

反手,拿出身后的一张狗脸谱,戴在了自己头上。

“我长得也不好看......”

这人似是说了不少句话,落在他耳畔,都裹着一阵耳鸣的缠绕。

秦陌模模糊糊只听到了这么一句,不由在心里轻笑了声。

他这副乔装改扮,是乌罗岚弄的。毕竟他原有的样貌,比较容易叫人记住,不利于逃跑。

不如让人不忍直视的好。

他逃亡的衣服也很简陋,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活在泥坑里的小乞丐。

这样粗鄙的他,这人竟还会照顾他的心情,怕他自卑。

秦陌的心一时间彻底安稳下来,终于在这一段步步惊心的逃亡中,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而身负重伤的他,本身最需要的就是休息,恢复元气。

兰殊见他昏睡了回去,把帕子敷在了他额间,没再打扰他。

走到另一边点火的炉子旁,烘了烘他俩浸湿的衣服。

这小乞丐一贫如洗,唯一值钱点的,就是他头上这顶兜帽了。

兰殊一直都很好奇草原人的帽子皮,忍不住摸了摸上面细碎的皮草,总觉得质感有些熟悉。

她捧着帽子凝神想了半天,直到脚边忽而拱来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兰殊才想起来,这触感和她家这只狼狗混血的毛发像极了。

胆小鬼一直在岸边,见她一跳水就奔到了水边,团团转了半晌,顺着水影追到了下游。

嗅到她熟悉的气息,偷偷摸摸溜进船舱内。

“你说拿你的毛做帽子会舒服吗?”

它低低嗷呜了声。

兰殊轻轻笑了笑,拍了下它的头,回头朝榻上的可怜人儿看了一眼,眉间微蹙。

她低头看向威武大犬道:“要不你回去找朝朝和暮暮,告诉他们我在这?”

胆小鬼缩在她身后不吱声。

“果然指望不上你。”

想来朝朝暮暮发现她不见了之后,肯定也会派人搜寻过来的。

兰殊定了定心神,也不是个遇事慌的人,当务之急,还是把衣服烤干。

烘好了衣服,兰殊再次端来了水盆,帮少年又擦了一次汗。

其间秦陌迷迷瞪瞪醒过一次,兰殊询问了他的住址,心想着找机会送他回家。

他一开始没有出声,兰殊见他落魄,讶然了下,差点以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是她的问话冒犯了。

“长安。”

秦陌缓缓呢喃了声,声音微不可察,说完,他自己都没有了印象。

好在兰殊当时靠的近,听清楚了。

她也是长安来的。

这下倒是顺路了。

兰殊心底松懈了下,一心想着待朝朝暮暮找到了她,他们就顺道把他一起捎回长安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那一群追杀少年而来的突厥士兵,比她的好友,更先来到了下游。

兰殊真不知这身无分文的小乞丐到底是得罪了他们多甚,竟如此锲而不舍要他命。

那停泊在江岸边的条条渔船一个个被突厥士兵的忽然搜寻惊醒。

眼看就要搜到他们这条船上,兰殊见他昏迷不醒,毫无还手之力,一攥拳,把自己的衣服盖到了他身上,套上了他破烂的外衣和兜帽。

目前突厥和大周未起战火。

突厥士兵不能随意杀害大周境内的百姓。

她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了船夫,他们常年在水路行走,定有门路把少年送回长安去。

而后将帽子一扣,转身疾步跳下了渔船,成功吸引了那帮突厥士兵的注意。

那群士兵将腰上的刀尽数拨出,追着朝岸上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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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时,薛长昭和卢梓暮已经急到彻底慌了神。

一夜未归,两人一路从江边发疯般地寻了过去。

长福山上,卢尧辰见暮妹妹迄今未归,心里不由泛出了一丝忧虑,带着一群家仆侍卫下了山。

当他终于在江岸下游一处不大的密林里找到了薛长昭和卢梓暮,却不知他们经历了什么,搞得灰头土脸,一见他来,眼中还充满了惊慌。

卢梓暮忍不住踩了踩地上的土,薛长昭把她挡在身后,勉力牵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尧辰,你怎么来了?”

卢尧辰观望着他们的神色,并没有立即质问,只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随后,问及他俩,“崔二妹妹呢?”

薛长昭与卢梓暮唇角趋渐抿直,相觑了一眼,薛长昭走向了卢尧辰,握了下他的肩膀,低声请求他先让后面追随过来的家丁侍卫回去。

将其他人尽数遣散之后,薛长昭和卢梓暮带着他穿过了丛林,来到了江边的小镇集市上。

薛长昭推开了其中一间客栈的三楼客房,卢尧辰一进门,只见崔家二妹妹鬓发散乱,头上缠了一道厚厚的纱布,昏迷不醒在床上。

他借给她的外衣,也不见了。

卢尧辰不可避免地往最坏一处想去,卢梓暮却连忙摆了摆手,“阿殊她就是磕到了脑袋,身上没有别的伤。”

可昨晚的场面,她和薛长昭再一回想,仍是心有余悸。

他们张望着,彷徨着,一路寻到了下游的密林前,忽而听到了一声大犬的呜咽声。

薛长昭和卢梓暮连忙冲进了密林,却只看见遍地的突厥士兵尸首。

胆小鬼龇着牙,双目如电,看清是他们后,彷佛彻底松了口气,跌跌撞撞地往后,看了眼昏倒在一旁的兰殊,便倒在了她怀中。

它的腹部被一把钢刀刺穿,躺下来,只看了少女一眼,便彻底咽了气。

薛长昭发现那些士兵的脖子皆是被一道道犬齿咬断,身形不由猛地晃了一下。

大抵明白了,这一场面的由来。

兰殊引开士兵,逃向了密林对面的小镇。本想着穿过丛林,进入小镇,镇上人多,还有巡逻守卫,他们便不敢如此放肆。

可兰殊逃跑的过程中,不慎被一道横在地上的枯树桩拌了一下。

她猛地朝前摔去,再爬起身,头发已经被一位突厥士兵死死拽住。

月光照出了兰殊的脸。

突厥士兵发现自己被愚弄,一下发了怒,倒起青光闪现的刀锋,就将朝着兰殊的脖子穿去。

霎那之间,丛林里扑出来了一道威武的黑影。

一口朝那士兵的脖颈咬了下去......

突厥士兵断气之前,只看到了一双泛着蓝光的眼睛,犹如他曾见过的,雪山上最凶狠的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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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长昭很清楚如果被别人在中原的土地上发现这些突厥士兵的尸首,将引来多大的波动。

卢梓暮生平来只鸡都没杀过,却战战兢兢地,强行要自己冷静下来,忙活了一晚上,同薛长昭一起,把那些尸首悄无声息地埋了。

他们给胆小鬼寻了一处开着杜鹃花的地,将它藏到了那

“对不起,不能带你回去了......”

要是兰殊看到了它的样子,肯定会撕心裂肺的。

他们一壁困惑兰殊是怎么招惹到了突厥的士兵,一壁又一直都没想好等兰殊醒来的时候,该怎么宽慰她发生的这一切。

兰殊不小心撞到了头,连发了好几天的高烧,再苏醒时,双眸懵懂,完全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

大夫说可能是头部磕伤,导致了短暂的失忆。也可能是一时接受不了眼前所见,自我意识选择了沉睡,一时不愿意回想起来。

接受不了,不愿回想......

卢梓暮目光沉痛,忽而记起兰姈姐姐曾同她说过的一句话。

“胆小鬼确实不是一条如父亲最初所愿的狗,但它是父亲生前留给殊儿最后的东西。”

薛长昭沉吟了许久:“不记得也好。”

就当她放完烟花后,就兴靠在了柳树下睡了一觉。

“那是我放的高,还是你放的高?”兰殊睁着澄澈的双眸问道。

薛长昭顿了顿,叹笑道:“你赢了。”

兰殊嘿嘿笑了起来,双眸无意间看到了床前她自描的面具,脑海中却闪过了一道狼般的黑影。

她晃了晃脑袋,双手撑在了床上,“胆小鬼呢?”

卢梓暮的眼眶倏尔就红了,她不是个太能藏事的,只能死死咬住了牙根。

薛长昭沉默片刻,牵起了一丝笑痕,“我们哪知道它在哪,你平常不是也经常见不着它的影子吗?”

“没事。等它有难了,自会来找你的。”

兰殊想来也是,轻轻唔了一声。

可是,她的胆小鬼,打那以后,再也没来找过她。

兰殊一直以为凭它那毫无义气的性子,肯定是有了新欢,悄无声息抛弃了她,心里还伤心了好一阵,骂了它好几遍没有良心。

但一想到它不来找她,代表着就是它目前没有什么困难,长叹了口气,也觉得还好。

卢梓暮偷偷擦着眼泪,从厢房出来之后,见卢尧辰站在了门外,上前,恳求他保守兰殊在上元灯节失踪的秘密。

一个女孩子,失踪了一晚上,衣服也丢了,爱犬也死了,昏迷前旁边都是男子,总归是清誉大损的。

卢尧辰默然了半晌,温和笑道:“上元灯节,和你们出去的,不是我吗?”

“丢的,难道不是我的衣服?”

卢梓暮愣了愣,朝他深深做了一个大礼。

“我就知道,四哥哥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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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兰殊跟随着卢家的大部队从长福山远道归来,坐船驶入了久违的长安城。

连吃了三个月的素,兰殊一看见岸口旁边栖息的鸭子,都忍不住双眸发亮。

“好了,回家就请你吃我家的醉酒鸭。”卢梓暮推着她往前走去。

兰殊回头朝着她笑了一声,刚走下船板,就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兰殊连忙先拱手,“抱歉。”

“无碍。”对方戴着斗笠,微一摇头,开口却是一副极好听的少年嗓音。

兰殊擡起头,只看见他默然下船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穿着一身算不上合身的渔夫打扮,衣袖短出一截,露出的手腕,皮肤冷白,劲力暗含其中。

兰殊不由多看了两眼,转眼,卢梓暮挽起她的手,拽着她朝马车走去。

一阵泠泠的女儿家笑声从身后趋渐远离。

秦陌不经意回了下头,只看见接着走下来的卢家儿郎,有几位身上,穿着他的救命恩人,留给他的,一模一样的外袍。

后来,秦陌从渔船上苏醒,屋里已经没有了那个戴着面具的身影。

他的身上,披了一件绣着家徽的白色外袍。

渔夫待他可以下床后,托寻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友人,一点点通过水路,把他送往了长安。

历时三个月,秦陌终于回到了家乡。

少年紧紧盯着那几个儿郎怔怔出神,不由朝着船边久居的摊贩,轻声询问:“请问你知道,那些都是哪家的子弟吗?”

“哦,那是五姓世家卢家的儿郎。”

卢家。

突厥内部生乱的喜讯,伴随着秦陌回京的消息一并在京城中传了开来。

这一日,卢尧辰拎着书箱去上学,一位行脚却在门前拦住了他。

卢尧辰从未想过,他的外袍还会有失而复得的一天。

那行脚只道是一位受过卢家恩情的人,在水里捡到了这件衣物,并不知晓是谁的,也担心是卢家的某个孩子出了事,派着他们一路送上了京。

卢尧辰回想起那日的意外,并不盼着被人看出端倪,招致一些流言蜚语,使崔二妹妹的清誉受损,只顿了顿,便接过了那件外袍,唇角浮出了笑意,“确实是我的。”

“我当时在江边游玩,不小心丢失的。真是麻烦你了。”

他温言同那名行脚解释,全然没有察觉,墙角的另一头,此时此刻,停住了一辆东宫的马车。

一名矜贵的少年坐在了车内,微微掀开了车帘,将他的话,尽数听入了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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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殊从长福山上回来之后,有一日,她又穿着男装溜出去玩,回来后,一进门,只见一群婢女,正在重新整理她的衣柜。

崔老太太眼看她的性子越养越野,觉得一直让她穿着男装也不是办法,索性给她换了回来。

红颜再薄命,她迟早都是要嫁人的。

兰殊的心口微一浮动,心知自己随性的日子,即将变得越来越少。

那犹如少年般高高绑起的头发落下,银裳的双手搓上了女孩儿才会用的桂花头油,一遍一遍梳理着她鸦羽的墨发。

俏皮灵动的朝天髻,流光溢彩的珠钗,兰殊在铜镜前摊开了双手,换上了一身胭脂红的襦裙。

盈盈一转身,唇角泛出了一抹清丽动人的笑意,逐渐在马不停蹄的岁月中,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崔氏第一美人。

而后,在及笄前的那个春天。

她与那江边渔船中的少年,再度相遇。

却成了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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