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信任的尸检报告——九次剥离与一座城市的伤疤(2/2)
第一次剥离:情感被视为“研究噪声”(2008年)
“危暐在清华读博期间,研究方向是社会认知。他的导师周教授是个传统学者,强调‘人文关怀’。但危暐在参与一次跨国合作研究时,接触到了行为经济学的前沿成果——那些把人类决策简化成数学模型的研究。”付书云说,“他着迷于这种‘优雅的简化’。在博士论文里,他写了一段后来被导师红笔批注的话:‘情感变量在大多数社会决策模型中应被视为噪声处理,因其难以量化且预测价值低。’周教授批注:‘人不是机器,情感不是噪声。’”
张斌冷笑:“所以他很早就开始把人当成机器了。”
第二次剥离:将道德困境游戏化(2010年)
“博士毕业后,危暐在一家智库工作,参与设计‘公共政策模拟系统’。他们用游戏化的方式模拟社会困境,比如‘疫苗分配优先权’‘灾后资源调配’。危暐发现,当决策者面对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时,会比面对真实案例时更冷酷、更‘高效’。他在内部报告里写:‘道德情感在决策中的干扰效应可通过界面设计降低。建议将现实问题抽象为参数可调的模型。’”
付书云看着张斌:“这是关键一步——他开始认为,道德情感是‘干扰’,是需要被‘降低’的东西。”
第三次剥离:第一次真人实验的“成功”(2012年)
“2012年,危暐独立负责一个小型研究:如何提高公益捐款的参与率。他没有采用传统的‘感人故事’宣传,而是设计了一套‘社交压力算法’——在单位内部网上,实时显示每个部门的捐款进度和个人排名。结果捐款额提升了300%。但事后访谈发现,很多人捐款是因为‘怕丢脸’‘怕被领导看见没捐’,而不是出于善意。危暐在论文里写道:‘道德动机的纯度不影响行为结果的有效性。在实际应用中,可利用社交压力等非道德驱动力达成道德目标。’”
张斌听懂了:“他发现了可以用不道德的手段,达成看似道德的结果。而且觉得这很聪明。”
第四次剥离:与顾明远的相遇(2014年)
“在瑞士的一个学术会议上,危暐遇到了顾明远。当时顾明远是一家跨国咨询公司的数据分析总监,他在做一个项目:如何帮助大企业‘优化’裁员方案,减少法律风险和舆论反弹。顾明远向危暐展示了他们的模型——通过分析员工的社交媒体数据、出勤记录、同事评价等,给每个员工打‘价值风险分’,然后‘科学地’决定裁谁留谁。危暐被震撼了,他在日记里写:‘这才是真正的社会科学应用——剥离情感,直指效率。’”
付书云停顿了一下:“从这天起,危暐的研究方向彻底变了。他从‘理解社会’转向了‘优化社会’,而优化的代价,是剥离人性。”
第五次剥离:首次越界实验(2015年)
“2015年,危暐和顾明远合作了一个秘密项目:测试人们对‘权威伪造信息’的接受度。他们伪造了一份某国际组织的‘健康报告’,说某种常见食品添加剂有‘潜在风险’,然后通过精心设计的渠道发布。报告是假的,但数据看起来很专业。结果引发了一场小范围的恐慌,那个食品品类销量下降了15%。危暐在实验日志里写:‘公众对权威符号的信任度高于对事实的核查能力。此漏洞可利用。’”
张斌握紧拳头:“所以他早就在做这种事了。”
“但这次实验后,危暐失眠了一周。”付书云说,“他在日志里写:‘实验成功,但观察到目标群体的焦虑反应时,有不适感。需强化科研使命感以克服。’你看,他当时还有‘不适感’,但他选择用‘科研使命感’来压抑它。这是自我欺骗的开始。”
第六次剥离:张坚案的设计阶段(2018年)
“到了设计张坚案时,危暐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人性剥离流程’。”付书云调出手机里的一张图,是技术组整理的流程图,“第一步:目标物化(把张坚定义为‘高责任感参数集合体’);第二步:道德豁免(用‘国家利益’为骗局披上正当外衣);第三步:情感工具化(把张坚对家庭的爱变成操控杠杆);第四步:观察数据化(把痛苦变成图表和曲线)。”
他看向张斌:“你父亲经历的那九个月,对应的是危暐人性剥离的最后阶段。在这个过程中,危暐偶尔还会在笔记里写下‘目标表现出痛苦,实验者需警惕共情干扰’这样的提醒。但到后期,这种提醒越来越少,最后消失了。”
第七次剥离:从观察到参与(2019年)
“张坚被捕后,危暐原本计划只做远程观察。但顾明远说服他亲自参与对能源局后续反应的‘干预测试’——比如故意泄露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观察同事间的猜疑如何扩散。危暐同意了。他在笔记里解释:‘理论需要实践验证,而实践需要勇气突破舒适区。’这时的他,已经开始用学术语言包装明显的越界行为。”
第八次剥离:缅甸实验室的“升华”(2020年)
“在缅甸,面对活生生的改造体,危暐完成了最后的剥离。”付书云的声音低沉,“看这段笔记——2020年3月,t-09陈城在电击实验中癫痫发作,抢救回来后失忆了三小时。危暐记录:‘实验体出现预期外神经反应,数据宝贵。建议调整刺激参数,探索阈值。’没有一句提到‘人’,全是‘实验体’‘参数’‘数据’。这时,他已经彻底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人性观察仪器’,关闭了所有情感通道。”
张斌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陈城——那个在缅甸c区保护同伴的年轻人,曾经是美术生,想赚钱给奶奶治眼睛。
第九次剥离:Eden计划的终极幻想(2021年)
“最后一步,是危暐和顾明远策划的‘Eden计划’——在云海市进行大规模社会信任攻击,然后推出他们的‘优化方案’,成为这座城市的‘隐形管理者’。在这个计划里,整座城市的市民都成了他们实验棋盘上的棋子。危暐在方案书里写:‘通过可控的社会压力测试,可筛选出适应未来高风险社会的优势群体,实现人类认知的进化。’”
付书云关掉手机:“九次剥离,一次比一次彻底。到最后,他已经不觉得自己在做恶,而是在执行一项伟大的‘人类进化实验’。他把所有质疑都归为‘庸人的情感脆弱’,把所有反对都视为‘对进步的阻碍’。”
张斌听完,久久不语。他原本以为危暐是个天生的恶魔,现在才知道,恶魔是一步步变成的。每一次小小的越界,每一次用“科学”“效率”“进步”来自我说服,都在把他往深渊推一寸。
“所以,”付书云说,“你现在明白了吗?危暐不是某个独特的怪物,他是一个系统的产物——一个把人性当成缺陷、把效率当成神明的系统的产物。这个系统还在,还会制造下一个危暐。你炸掉云海市,只会让这个系统多一个‘看,人性果然经不起考验’的案例,让下一个危暐更理直气壮。”
张斌看着桌上父亲的信。他轻轻拿起,展开。
(五)父亲的信:未寄出的道歉与嘱托
信纸是看守所那种粗糙的黄色纸张,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书写者很用力:
“小斌: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还在监狱里。无论是哪种,爸爸都想先说:对不起。
对不起,爸爸骗了你。没有什么国家任务,爸爸是上当了,犯了法。
对不起,爸爸让你失望了。你一直以我为荣,现在我却成了你的耻辱。
对不起,爸爸没能照顾好你妈妈。她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最后还要为我操心。
这三声对不起,可能太轻了,但这是爸爸现在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但小斌,爸爸还想说另外三句话:
第一,爸爸错了,但‘忠诚’‘责任’‘爱国’这些词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利用这些词来害人的人。你不要因为爸爸的事,就不再相信这些。人活着,总要相信点什么好的东西。
第二,你妈妈临走前跟我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心思重,容易钻牛角尖。爸爸知道,你可能会恨,会想报复。但爸爸求你,别让恨把你吃了。恨就像喝海水,越喝越渴,最后渴死的是自己。
第三,好好活着。找份正经工作,不一定非要是公务员,踏踏实实就行。遇到合适的姑娘,成个家。每年清明,去给你妈扫墓的时候,跟她说说你的近况,让她放心。
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小时候你学走路,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爸爸那时候就想,这小子,像我,倔,但有骨气。
现在爸爸最后求你一次:把这份骨气用在正道上。别学爸爸,走歪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当年骗爸爸的那些人,别学他们。你要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比他们像个人。这就是对爸爸最好的交代。
永远爱你的爸爸
张坚
2019.10.23”
信不长,但张斌看了很久。每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时,在后面扶着车座说“别怕,爸爸在”;想起父亲在饭桌上讲单位里的趣事,逗得他和妈妈哈哈大笑;想起父亲每次喝醉后,都会红着眼睛说“小斌,爸爸没什么本事,但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些平凡的、温暖的、被他遗忘在仇恨尘埃里的记忆,此刻全都涌了回来。
他终于哭了。不是压抑的哽咽,是放声大哭。三年的委屈、愤怒、孤独、绝望,都在这场哭声里决堤。
付书云静静地等着。他知道,这哭声是冰融化的声音。
哭声渐止。张斌擦干眼泪,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开始操作。
“你要做什么?”付书云问。
“终止发布程序。”张斌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然后把‘导师’——陈明远的全部资料,还有他这些年协助危暐团队的其他罪行证据,发给你们。”
付书云松了口气,但又警惕:“你不会耍花样吧?”
张斌苦笑:“我爸让我活得堂堂正正。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的话。”
他输入一串复杂密码,取消了音频的定时发布。然后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陈明远与顾明远的全部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证据,甚至还有陈明远如何物色“有创伤的年轻人”培养成“复仇工具”的详细计划。
“这个陈明远,他儿子在澳大利亚赌博欠了上百万,他需要钱。”张斌一边传输文件一边说,“他找到我,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符合他的‘复仇者模板’:高智商、有强烈创伤、对社会有愤怒。他培训我,给我提供危暐的资料,不是帮我复仇,是把我当成他的‘作品’,向危暐和顾明远证明他也能培养出‘优秀的工具人’。”
文件传输完毕。张斌关掉电脑,拔掉电源。
“走吧。”他说,“我跟你们回去。但赵晓阳和周浩……他们是被我拉下水的,能不能……”
“我们会依法处理,但会考虑他们的情节和你的配合。”付书云承诺。
仓库门打开。阳光涌进来,刺得张斌眯起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天的仓库,那些电脑、泡面箱、墙上的地图……像一场噩梦的布景。
然后他推着付书云的轮椅,走了出去。
远处,特警队的车没有动。他们看到张斌主动走出来,双手举在身前,没有抵抗。
倒计时停在63:22:18。
音频没有发布。
三十六个引爆点,暂时安全。
(六)指挥中心的短暂喘息与新风暴预警
下午一点,指挥中心。
陶成文接到付书云的电话汇报后,长舒了一口气。技术人员确认,张斌的音频发布程序已终止,所有相关文件已从服务器删除。陈明远也在其心理咨询机构被抓获,电脑里发现了大量犯罪证据。
“危机暂时解除。”陶成文宣布,“但倒计时还在走。危暐的‘社会情绪模型’仍在监测云海市的焦虑指数,我们必须主动降低它。”
苏念在安全屋提出具体方案:“启动‘信任修复计划’第一阶段:今天下午,由能源局老同事、张坚的邻居、社区医生等,在本地媒体讲述他们眼中的张坚一家。不是洗白,是还原——还原一个普通人如何被利用,一个家庭如何被摧毁。同时公布危暐骗局的完整时间线,让公众看到罪恶的全貌,而不是碎片化的痛苦。”
“为什么是还原不是洗白?”曹荣荣问。
“因为洗白会引发反弹,而还原能建立共识。”苏念解释,“当人们看到张坚不是天生的贪官,而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骗局摧毁的好人,他们的反应会从‘又一个腐败分子’转向‘我们如何防止下一个受害者’。这种转向,是信任重建的基础。”
沈舟补充:“同时,我们要兑现对市民的承诺——疫苗运输数据公开查看、菜市场检测报告实时更新、老旧小区消防检查全程直播。用透明的程序,对冲潜在的谣言。”
计划迅速执行。
然而,下午两点,一个新的警报响起。
张帅帅从数据监测屏幕前抬头,脸色难看:“陶指挥,我们刚刚发现……危暐的‘社会情绪模型’里,有一个隐藏的触发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主要引爆点被人工干预阻止,模型会自动启动‘备用方案’——不是散布新谣言,而是……”张帅帅调出一段代码,“……激活已经在网络上存在的、但未被广泛关注的真实负面事件,通过算法放大其传播,形成‘真实问题引爆’。”
程俊杰解释:“比如,某个小区业主和物业的纠纷帖子,本来只有几十个阅读量,但模型会用水军账号大量转发、评论,把它推成热点。因为是真实事件,辟谣都没法辟。”
梁露已经查到了第一个被模型锁定的目标:“云海市新区,‘阳光花园’小区,业主投诉物业私自挪用维修基金,帖子发了三个月,只有89个阅读。但过去一小时,阅读量暴涨到五万,转发上千。评论区开始出现‘全城的物业都一样黑’‘官商勾结’等扩大化言论。”
陶成文眉头紧锁:“危暐连这个都算到了?当我们阻止了虚假谣言,就用真实矛盾来引爆信任危机?”
“是的。”张帅帅点头,“他的笔记里写:‘真实的社会矛盾是信任系统最脆弱的裂缝。当人为制造的危机被化解,自然存在的裂缝会自动扩大。’”
倒计时62:45:33。
新的战斗开始了。这次,敌人不是虚构的谣言,是真实存在的社会问题。
而解决这些问题,需要的不仅是技术拦截,更是社会治理的智慧和勇气。
第八百七十六章,在危机暂缓但新挑战浮现中结束。
下一章,真实裂缝的修补:当社会的旧伤被恶意揭开,专案组如何联合政府部门、社区、市民,共同修复信任的基石?
危暐的遗产不仅是一场骗局,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社会系统中那些长期被忽视的脆弱点。
信任的重建,始于正视这些脆弱,而不是掩盖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