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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季第一章第五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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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石山下的老小区到了晚上安静得像一座废弃的寺院。

柯依柳从网约车里钻出来,冷风从西湖方向灌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深秋桂花的残香。她拢了拢外套,抬头看了一眼温如家那栋楼——五层,灰色水刷石外墙,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出来,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四楼,温如家的窗户是黑的。

柯依柳心里咯噔了一下。温如怕黑,一个独居了三十年的老人怕黑,听起来有些矛盾,但柯依柳知道原因。温如年轻时在陕西修复唐代壁画,有一次在洞窟里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收工时天色已暗,她走在洞窟之间的栈道上,手里的电筒突然灭了。她在完全黑暗的石窟群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等同事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靠着墙壁睡着了。从那天起,她怕黑。她的床头灯从来不关,客厅里永远亮着一盏落地灯,连出门倒个垃圾都要把厨房的灯开着。四楼那扇窗户如果黑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不在家,要么她在家,但出了无法起身开灯的事。

柯依柳按了门禁对讲,没人接。她又按了三遍,每一次都按得比上一次长。对讲机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她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拨了温如的号码,一边拨一边仰头看那扇黑着的窗户。手机里响了六声,转语音信箱,她又拨了一遍。

无人接听。

楼道门恰好在这时候响了——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是个遛狗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只雪纳瑞。柯依柳侧身挤了进去,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楼梯间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气味,炒菜的油烟、樟脑丸、水泥墙面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以及某家阳台上飘下来的佛香。她一口气跑上四楼,站在温如家门口,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敲门。

“师父!师父!”

没人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门里面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收音机声,没有脚步声。温如平时喜欢开着收音机,永远锁定在文艺之声频道,哪怕不认真听,也要有个声音在屋里说话。安静的温如家不是正常的温如家。

柯依柳跪下来,从门缝底下往里看。门缝很窄,只能看到玄关的一小块地面,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灰色地砖,砖缝里塞着积了几十年的灰。玄关的灯没开,但客厅的方向似乎有光——不是灯光,是某种闪烁的、不稳定的光,像是蜡烛,又像是——

她猛地站起来,打开了门框上方的电表箱。这是老式单元楼的标配,每户的电表都装在门外的铁皮箱子里。温如家的电表转盘在动,说明家里有电器在运行。但黑灯瞎火中那个闪烁的光源让她不安。她用力拍了两下门,喊了一声“师父我进来了”,然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发卡,掰直了,插进锁孔里。

温如家的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柯依柳小时候跟温如学过开锁——不是温如特意教的,是有一年暑假她把自己反锁在修复室里,温如就用一根回形针把锁打开了。那时候温如六十五岁,手还很稳,把回形针弯成一个特定的弧度,插进去转了转,锁就开了。她当时跟柯依柳说,修复师的手艺不止用在古画上,用在生活里也是一样。

锁咔嗒一声开了。柯依柳推门进去。

玄关很暗,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灯泡坏了,或者线路出了故障。但客厅里那个闪烁的光源还在,从走廊尽头透过来,一跳一跳的,把墙壁上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柯依柳脱了鞋,光着脚走过走廊。脚底的地砖很凉,凉得不像室内,倒像是踩在深秋的石头路面上。她拐过走廊转角,看到了客厅的全貌。

温如坐在客厅正中间的地板上。

她背对着柯依柳,盘腿坐着,腰背挺得很直。面前摆了一排蜡烛——七盏,都是那种老式的酥油灯,铜质的灯盏,灯芯烧得正旺,火光把她的背影勾勒出一个金色的轮廓。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披散下来,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里泛着温暖的橘色——她平时总是把头发盘成一个紧紧的髻,柯依柳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披着头发的样子。

温如面前除了七盏酥油灯,还摊着一幅画。

柯依柳看不见画的内容,但从她站着的角度看得到画的背面——绢本,老旧泛黄,边缘有不规则的破损,背面有几个红色的印痕,是收藏章。温如的右手悬在画面上方,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一种柯依柳从没见过的颜料——不是墨,不是朱砂,不是任何传统国画颜料,而是一种接近于金粉的、在烛光下闪着细碎光泽的液体。

温如的左手拿着一把刀。

刀刃很薄,像是手术刀片,被烛光照得发亮。柯依柳看到那把刀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想喊师父,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站住。”

温如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拿着刀坐在烛光里的人。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被人闯入家门的不悦,就好像她已经知道柯依柳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就好像她坐在地板上点着七盏灯等着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师父,你——”

“站在那里别动。”温如说,“你脚前面的地板,避开它。”

柯依柳愣住了。这不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会说的话。这句话的细节太具体、太理性,甚至太日常了。她本能地照做了,往左移了两步,站在茶几旁边。

“师父,你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在卧室充电。我没听见。”温如还是没有回头,“你来得正好。坐。不要出声。”

柯依柳犹豫了一秒,然后缓缓地在茶几旁边的木椅上坐下。椅子是老红木的,硬且凉,椅面上铺着一块褪了色的绣花坐垫。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温如的侧面——温如的面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老,每一道皱纹都被火光勾勒得很深,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七十三岁的人,倒像是一个正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的年轻人。

她右手握着的笔慢慢落下,落在面前那幅画上。

柯依柳伸长脖子,终于看清了那幅画的内容。

那是一幅观音像。

和寻常的观音像不同,这幅画里的观音没有站在莲花台上,而是坐在一棵柳树下。观音的面容模糊不清,不是年代久远颜料脱落的缘故——画的其他部分都很完整,柳树的枝叶清晰可辨,树下的流水波纹细腻流畅,唯独观音的五官是空白的,像是画师画到脸部的时候突然停下了笔,留下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温如的毛笔落在那张空白的脸上。

她画了一笔。只一笔,从左眉的眉峰处起笔,往上一挑,再往下一按,收笔在眉心。那是一个眉头的轮廓——微微蹙起的眉头。金粉在接触到绢面的瞬间就渗了进去,没有被吸收,而是浮在表面,像是绢本本身就带着某种排斥液体的力量。然后金光慢慢沉下去,和绢面那种介于血和锈之间的颜色。

柯依柳认出了那只眉头。

她昨天傍晚在修复室里看《青花瓷片图》时,从瓷片纹饰中见到那个僧人背影的同一瞬间,她心底曾经浮起过一个极模糊的形象——一张女人的脸,眉头微蹙,嘴角含嗔。当时她以为那是自己情绪的投射,没有在意。但此刻,在温如的笔下,那个形象正在被一笔一笔地固定在绢面上。眉头、眼梢、鼻梁、唇角——温如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从某个她见过无数次但从未亲手画过的地方搬运来的,不是在创造,而是在复现。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柯依柳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和白三生那幅扇面上的柳依一模一样,或者说,和她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画中人的表情——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复杂神情,眉间带着淡淡的愁,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马上就要开口说话,又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只剩下沉默。

“师父。”柯依柳的声音在发抖,“这幅画是谁画的?”

温如放下笔,把手术刀片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白瓷盘里。她慢慢转过身来,酥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七簇小小的火苗。她看着柯依柳,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幅画,是你画的。”

柯依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画的。不是今生的你。是前世的你。”

烛火跳了一跳。有一盏灯的灯芯歪了,火光偏向一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温如伸手把那根灯芯拨正,动作从容,像是一个在佛前点了大半辈子灯的人。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柯依柳,眼神里带着一种柯依柳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师父对徒弟的教导,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那个瞬间。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问题。”温如说,“你先问。能答的,我都会答。”

柯依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问题太多了,多得堆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团,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大脑回到修复师的工作模式——条分缕析,逐层推进,不要把所有的疑问一次抛出去。

“这幅观音像,为什么没有脸?”

“因为你还没画完。”温如说,“你在等一个人。你不确定他长什么样,所以你把脸留白了。你要等到见到他的那一刻,才肯落笔。”

“我等谁?”

“等那个僧人。”温如说,“你在被画进扇面之前,先画的这幅观音。画完之后你没有落款,没有钤印,你把画交给了我。你说,等你再来的时候,让我把画还给你,你会亲手把观音的脸补上。”

柯依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把画交给了你?什么时候?”

“很久了。”温如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我年轻的时候在陕西修复唐代壁画,有一个洞窟里的壁画损毁特别严重,我连续工作了几个月,几乎每天都在那个洞里。有一天傍晚,我收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洞窟里没有灯,我走在栈道上,手电筒突然灭了。”

那盏酥油灯又跳了一下。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过去,把墙壁上的光影切成了两半。

“我站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栈道很窄,两边都是悬崖,我不敢乱动,只能靠墙站着等。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要在那里站一辈子。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温如说,“很年轻,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衣服——不是现代的衣服,也不是唐代的衣服,是那种很素净的、像是宋代或明代女子穿的襦裙。她从洞窟深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种酥油灯。她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那张脸——”

温如看着柯依柳。

“和你一模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酥油灯的火苗齐刷刷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去了。

“我当时以为是幻觉。在黑暗里待久了,大脑会产生各种错觉,这是常识。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幅画,你帮我收着。等我来取的时候,我会把脸补上。’她把画塞到我手里,然后就不见了。我手里的电筒在她消失的那一瞬间突然亮了。我低头看我手里拿的东西——就是这幅观音像。”

柯依柳的指尖冰凉。她想起来温如曾经跟她讲过在洞窟里被困的事,但从来没有讲过有人给她送画。这件事温如守了几十年,对谁都没有说。

“师父,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因为不到时候。”温如说,“我答应过她,只有等你自己想起来的时候,我才能告诉你。如果你自己没想起来,我提前说了,反而会害了你。”

“害了我?”

“有些事,知道了不是好事。记忆有一道门,门只能从里面开。别人帮你推开,门就坏了。”

柯依柳低头看着地上那幅观音像。烛光在绢面上跳跃不定,观音的脸藏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确实是她的脸,但表情和她所熟悉的自己不太一样——画里的人有一种她还没有活出来的沉静,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淡然。那是一种她还不会做的表情。

“今天下午,我在白三生的画室里看到了一把扇子。”柯依柳开口,声音很低,“扇面上画了一个女子,站在柳树下,手上戴着玉镯。她的脸——也是我的脸。扇子是柳问画的。柳问是元代至正年间龙泉窑的画师,《青花瓷片图》就是他画的。他在至正二十一年写了一封信,信里说——”

“柳依是他的女儿。”温如接过话头,“那个无名僧是你前世的丈夫。”

柯依柳猛地抬头。“你知道柳问?”

“我知道。”温如说,“因为那幅《青花瓷片图》,是柳问画给柳依的。”

她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观音画像的柳树。柳树的叶子是用极细的石绿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层次分明,即使过了几百年依然透着青翠的生机。

“柳依。”温如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活着的古人’。那天在洞窟里她把画交给我,告诉我她叫柳依。她说她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死了之后不放心,不肯走,就在洞窟里等。等了多少年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是一个僧人,答应她西行求法回来之后还俗,和她一起在柳树下画一尊观音。僧人走了之后,她每天画一笔观音,画完了擦掉,擦掉了再画,画了一辈子也没能把观音的脸画完。临终前她把最后一幅未完成的观音像带在身边,入土的时候放在了棺木里。”

“后来这幅画怎么会在洞窟里?”

“因为她的墓被水淹了。”温如说,“明代中期,她的墓所在的山坡被一场大雨冲塌,棺木被山洪冲出来,陪葬品散落一地。这幅画被一个云游僧捡到,带到了莫高窟的洞窟里,供奉在观音像前。几百年后,它被我捡到了。”

柯依柳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睑后面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子坐在柳树下,手里握着毛笔,在绢面上反复画着同一张脸。那张脸她画不出来,因为她没见过。她只知道那个人有一双很深的眼睛,眼神温和而沉默,像陈年的茶汤在灯下泛出的那种颜色。

白三生的眼睛。

“那个僧人,”柯依柳闭着眼睛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温如说,“至少柳依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在一个雨夜来到龙泉的,浑身湿透,脚上的鞋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他敲开了柳家的门,柳问把他扶进来,给他吃饭,帮他处理伤口。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不知道。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不记得了。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往西。”

“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不记得。柳依后来跟我说,他大概是生了一场大病,或者是受了什么伤,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要往西走。往西去取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但他想不起来那件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要往西走多远,只知道方向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偏。”

柯依柳睁开了眼,酥油灯的火光在她视野中化成了几个光点,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它们重新聚焦成七簇小小的火苗。

“他在柳家住了多久?”

“一个秋天。”温如说,“从立秋到霜降。他刚到的时候柳问正在为明年的青花瓷准备画稿,每天从早到晚画纹样。僧人虽然失忆了,但手艺还在——他能画画。他拿起笔就能画,山水、人物、花鸟,无一不精。柳问很欣赏他,让他帮忙画了几件青花器的纹饰。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画了《青花瓷片图》。”

“他画了自己。”

“对。他把自己画进了青花瓷片里。一个往西走的僧人的背影。”温如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画出了自己。你昨天在修复室里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哭了,那不是因为你的共情能力太强——是因为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柯依柳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道痕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她皮肤上描了一圈青灰色的线。玉镯的痕迹。

“柳依后来嫁给他了吗?”

“嫁了。”温如说,“霜降那天走的,走之前柳问给他们办了一场最简单的婚礼。没有花轿,没有锣鼓,只有一炉香、两杯茶。柳问在婚书上写了两行字——‘今以柳氏女依,配于无名僧为妻。不求天荒地老,但求此心不渝。’”

“然后他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柳依把自己的玉镯褪下来,戴在他手腕上。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等取到了那件东西就回来。柳依站在村口那棵柳树下看着他走,从早上站到天黑。第二天又去看,他没有回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站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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