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数字化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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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清十五岁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科技馆参观。
她在一个展台前站了很久。那是一套全息投影系统,投射出一个古代人物的影像,真人大小,栩栩如生,正在演示活字印刷的过程。观众可以用语音提问,影像会根据预设的数据库做出回答。解说牌上写着:AI数字人,基于历史文献和人工智能技术复原。
念清盯着那个影像看了十分钟。影像里的古人穿着宋代的襕衫,手指在虚拟的字模间灵活移动,偶尔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望向观众。明明知道那是一堆代码和光影,她还是觉得那个目光里有温度。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同学问她怎么了,她说在想一件事。
那天晚上,念清敲开了爷爷的房门。
和平正在翻看祖父的《味道纪事》。六十九岁的人了,头发已经全白,但腰板还直。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慢慢移动。抬头看见孙女进来,把眼镜摘了。
“爷爷,”念清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在科技馆看见了一个东西。”
她把全息投影的事说了一遍。说得不太有条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眼睛里的光是和平熟悉的。那种光他见过——在镜子里见过,在父亲的照片里见过,在祖父的老照片里也见过。沈家人想到什么重要事情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
“我在想,”念清最后说,“我们能不能也给太爷爷做一个?”
和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嘉禾的照片,放大后的黑白照片里,老人站在前门菜馆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目光温和地望向镜头。这张照片拍了快八十年了,纸基已经微微泛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没褪。
“你想怎么做?”和平问。
念清显然已经想了很久。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示意图。
“太爷爷留下的东西很多。《味道纪事》写了十几年,里面有他的经历、他的想法、他定的规矩。菜谱有四十七道正式版,加上草稿和批注,总共涉及到一百多道菜。还有他写的信,账本里夹的那些记事,照片上的题字。把这些全部整理出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数据库。”
她翻到下一页。
“然后可以用这些数据训练一个AI模型,让它学习太爷爷的用词习惯、说话方式、做菜的思路。再结合全息投影技术,把太爷爷的影像投射出来。人不光是文字,还有动作。太爷爷做菜的动作,我们可以根据菜谱的描述和爷爷你的演示来重建。”
和平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手指敲击的节奏和炒菜时铲子碰锅的频率一模一样。
“最难的不是技术。”念清合上笔记本,“最难的是让他像太爷爷。不是长得像,是——是——”
“神似。”和平替她说了。
“对。神似。”
和平站起来,走到嘉禾的照片前。窗外是北京的春夜,前门大街上的灯光透过梧桐的新叶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太爷爷做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和平说,“他放盐不用勺子。用手指捏。捏起来,在锅上方停一下,然后再撒。停的那一下,他说是在问菜——够不够,多了还是少了。菜会告诉他。”
念清掏出笔要记。
“不用记。”和平说,“这些记不住的。得看在眼里,长在心里。”
项目是念清发起的,但很快就变成了整个沈家的事。
明轩负责统筹。他从国家档案馆借回了沈家捐赠的部分资料——说是借回,其实只是把扫描件拿回来用。真正的原件已经永久保存在档案馆的恒温恒湿库里,那是属于时代的东西,不能再拿回来。但他带回来的扫描件有将近两千页,每一页都清晰得能看见纸张的纹理。
嘉嘉,念清的堂姐,在硅谷做人工智能工程师,听说这件事后专门请了年假飞回来。她在脸书工作了六年,处理过海量的数据,但她说从没见过这样的数据。
“这不是数据。”她第一次翻完《味道纪事》后说,“这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她坐在菜馆前厅的八仙桌旁,笔记本电脑连着移动硬盘,屏幕上是一个初步构建的语料库框架。但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把《味道纪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深夜,读到菜馆打烊,读到和平过来催她休息。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和平叔公,”她说,“太爷爷在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写的那段,我看懂了。”
和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嘉嘉带来的技术团队有三个人,都是她在脸书的同事,一个华裔,两个美国人。华裔小伙叫陈理,父母是台湾移民,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能看懂繁体字。两个美国人一个叫Mike,一个叫David,完全不懂中文,嘉嘉给他们装了实时翻译软件。
他们第一次看到沈家菜馆的老照片和菜谱时,Mike问了一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记这么多东西?”
嘉嘉想了很久,最后说:“因为他怕被忘记。不是怕自己被忘记,是怕他记得的那些人被忘记。”
数据库的建设花了四个月。
嘉嘉和念清把嘉禾留下的所有文字分成了五个层级。
第一层是菜谱。这是最结构化、最容易处理的部分。每道菜的食材、用量、步骤、火候,嘉禾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菜谱还附有批注,是他晚年回看时加上去的。比如打卤面的菜谱旁边写着:“黄花菜宜多不宜少,少了则不香。然亦不可过多,过多则夺肉味。凡事有度,过犹不及。”这不是在说菜,但也是在说菜。
第二层是《味道纪事》。这是嘉禾从六十岁开始写的回忆录性质的笔记,写到七十三岁去世前一个月,前后持续了十三年。内容很杂,有开店经历的记录,有对某位客人的描述,有对时局的感慨,有对儿女的叮咛。语气时而庄重,时而家常,时而像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
第三层是书信。嘉禾写给家人的信,保留下来的有四十多封。收信人包括在天津管分店的弟弟嘉木,在北京读书的儿子文渊,回廊坊探亲的妻子沈陈氏,以及在抗战期间去了重庆的老友刘掌柜。信里有家事,有店事,有国事。民国二十六年七月那封给刘掌柜的信里,嘉禾写道:“时局如此,我等升斗小民,唯有一口热饭,聊慰人心。”
第四层是账本里的记事。这是最零散、也最有温度的部分。嘉禾记账有个习惯,遇到特殊的事情就顺手写在当日的账目旁边。有些只有几个字:“今日有客,食毕泣下。”“雪,无一客。”“赊者众,然皆诚信。”有些则是大段的叙述,比如记录那位东北流亡学生的那段,写了将近两百字。这些碎片散布在几十本账册里,像散落的珠子。念清用了整整一个暑假,把能找到的所有账本记事全部转录出来,一共找到了一千多条。
第五层是口述。嘉禾去世前几年,文渊曾用一台老式录音机录过几次父亲的口述。磁带保存得不好,大部分已经消磁了,只有一段勉强能听。那是嘉禾在讲他刚到天津码头时的情形,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廊坊口音,偶尔咳嗽几声。录音里能听到茶杯放到桌上的声音,窗外传来的鸟叫声,以及文渊偶尔的应答。一共只有七分多钟,反复听了很多遍,每个人听到最后都不说话了。
陈理负责把所有这些文字录入、校对、标注。他不会说“太爷爷”,一直叫“沈先生”,但标注到账本记事时,他忽然跟嘉嘉说:“我想叫他爷爷,可以吗?”
嘉嘉说可以。
从那以后,项目组所有人都叫他“爷爷”。
AI模型的训练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
最早几版的对话测试,效果很差。嘉嘉问模型:“您做打卤面的时候,最注意什么?”模型回答:“五花肉切丁三分肥七分瘦,黄花菜温水发透去蒂,木耳秋后头茬。”一字不差,是菜谱上的原文。但念清听了直摇头。
“不对。太爷爷不会这么说话。”
和平也听了。他说:“你太爷爷说话,不背菜谱。他讲故事。”
嘉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她们喂给模型的数据,菜谱占了太大的比重。菜谱里的嘉禾是最“职业”的状态,简洁、准确、不带感情。但那不是完整的嘉禾。完整的嘉禾在《味道纪事》的闲笔里,在书信的问候语里,在账本记事的只言片语里。
她们调整了数据权重。菜谱的比重降到百分之二十,《味道纪事》和书信的比重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账本记事占百分之二十,口述录音占百分之十。
第七版模型训练完成后,念清问了同一个问题:“太爷爷,您做打卤面的时候,最注意什么?”
模型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回答:“卤要厚。那时候的人肚子里没油水,卤薄了,吃不饱。可是厚也不能糊嗓子,得厚得明白。什么叫厚得明白?就是你吃完了,嘴里的味道要一层一层地退。先是酱香,再是肉香,最后是黄花菜的清香。一样一样退,退到最后一层,你还能想起来第一口是什么味儿。这就叫明白。”
念清的手停在键盘上。
和平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他。”
Mike和David听不懂中文,但他们看到念清和嘉嘉的表情,什么都懂了。Mike后来对嘉嘉说:“我做AI八年了,从来没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活过。但那一刻,我觉得他活了。”
全息投影的部分比AI更难。
念清原本以为,有了AI模型,只要找一个外形相似的演员做动作捕捉就可以了。但第一次测试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投影里的“嘉禾”站在菜馆前厅的中央,穿着中山装,面容是依据老照片重建的,足够相似。他抬手,做翻炒的动作,动作是和平亲自演示、由专业团队捕捉的,足够标准。他开始说话,声音是嘉嘉她们用那段七分钟的录音训练出来的语音合成,足够接近。
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对。
“像,”明轩说,“但是不像。”
问题出在那些动作无法被捕捉的细节上。
和平演示翻炒时,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嘉禾不是这样的。嘉禾晚年手有些抖,颠勺时手腕会微微发颤。他放盐时用手指捏,捏起来会在锅上方停一下,那个停顿的长度每次都不一样——有时短,有时长,取决于那天他心情如何、面前站着谁、锅里是什么菜。他尝味道时不用勺,用筷子头蘸一点汤汁,点在左手虎口上,然后低头去舔。这个动作文渊也做,和平也做,但每个人的节奏都不一样。嘉禾做得慢,低头时下巴几乎贴到胸口,抬起来时眼睛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全在和平的记忆里,在他的身体里。
“重来。”和平说。
他们把动作捕捉的场地从专业影棚搬到了沈家菜馆的后厨。和平不穿捕捉服,就是平时炒菜的样子,系着自己的围裙,用着祖父留下的那口老铁锅。传感器安装在他身上,捕捉每一个关节的每一次细微移动。
那天和平做了三道菜。打卤面,红烧肉,阳春面。从备料到出锅,全程没有说话。后厨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热油遇到食材时的滋啦声,以及和平偶尔的咳嗽声。
做完三道菜,和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差不多了。”他说。
技术团队花了将近两个月处理这些动作数据。他们不是简单地复制,而是分析和平每一个动作的特征——手腕发颤的频率和幅度,放盐前停顿的时间分布,低头尝味时的脊柱弯曲角度。然后把这些特征与年龄因素叠加,推演出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动作模型。
不是和平。是比和平老十岁的和平。是嘉禾。
2029年重阳节,嘉禾数字化身第一次公开亮相。
地点选在沈家菜馆北京前门店。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通稿,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着:今日起,沈嘉禾先生数字化身常驻本店。欢迎来坐坐。
前厅的角落被布置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一张八仙桌,两把老式木椅,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墙角装着一套全息投影系统,平常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那个角落的光线似乎比别处柔和一些。
早上十点,和平按下了启动键。
角落里的光线微微变化,然后嘉禾出现了。
他坐在八仙桌的一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这是长年握炒勺留下的习惯。他的头发是白的,脸上有皱纹,眼睛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光。
他看了看四周,然后说:“今儿天气不错。”
声音不大,带着廊坊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和平站在几步之外,手扶着墙。
明轩要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第一位跟嘉禾说话的人不是预设的,是一个来吃饭的客人。老太太带着小孙子,本来只是想找个角落坐下,走近了才发现有人——有人影——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墙上照片里的那张脸。
“您是……沈师傅?”
嘉禾的影像转向她,点了点头。“是我。您请坐。”
老太太迟疑着坐下了。她的小孙子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嘉禾看。嘉禾也看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孩子,耳垂大,有福。”
老太太笑了。“您会看相?”
“不会。”嘉禾说,“但看了一辈子人,多少能看出点。耳垂大的孩子,多半不急。不急了,福气就来了。”
老太太点了一碗打卤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嘉禾看了一眼碗里的卤,说:“今天的卤,黄花菜放得正好。”
后厨里,做面的师傅是明轩。他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消息传开的速度远超预期。当天下午,菜馆门口排起了队。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跟嘉禾说话的。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父母。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口音,抱着不同的心情,但都在那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对着一个由代码和光影构成的人影,开口说话。
一位老先生坐下来,说:“沈师傅,我父亲以前是您的客人。他老念叨您。”
嘉禾问:“令尊贵姓?”
“姓周。周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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