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2/2)
他三个孩子都太不省心,不明白暂避锋芒的道理,明明他们什么都不做景湛也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可问题就出在他们担心景湛会为难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破罐子破摔了。
裘承德一退再退,到最后的退无可退,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和前世一样的道路。
景湛前世去裘府送裘承德的时候曾问过裘承德是如何一步步扔掉初心的。
“我还记得小时候爷爷说过,裘太师当年才入仕就办了几件特别复杂的案子,一举抨击了当时风头正盛的氏族,可现在看来,裘氏走上了过去王氏的老路。”
裘承德那会儿正坐在后院里的一颗枫树底下,他头发已然花白,听到景湛的话脸上只剩坦荡笑意,“这是氏族一定会走的路,不顺势而为向上腾飞,就只能跌落谷底再也爬不起来。裘氏衰落了又如何,好歹辉煌过,只是家里没几个聪明人,守不住罢了,我也不能怪他们无用。”
景湛当时并没有信裘承德这番鬼扯。
“陛下宠信裘大人,这些年来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都是裘太师在做,可裘大人难道忘了吗?陛下给你定的罪是通敌卖国,这事儿裘大人又要如何解释?难不成也是为了氏族,为了陛下,为了大昭?”
裘承德做事自有一套逻辑,他理所当然地道:“陛下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你,你以为现在的大昭能在你的努力下越来越好吗?不会的,根都已经烂掉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完全铲除,换上新的土壤和种子,这样才能逐渐长起树苗。”
见景湛沉默不语,裘承德深吸一口气,抽出袖子里一直藏着的刀。
他仰头看着那颗已经红透了的枫树,笑得轻快又放肆,“老夫活这一遭,为了大昭鞠躬尽瘁,就算后半生做过荒唐事也全然无悔,何为前有t狼后有虎,定远侯,你以后会知道的。”
若不是看不见任何希望,裘承德也不会这般随心所欲地放弃。
裘承德当年的话景湛没听懂,直到他坐上皇位才明白什么叫做再多努力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回裘承德是为了给他的孩子们出一口气才联系了北羌那边的人,告诉他们时机已到,此时发动战争再好不过。
那群训练有素的杀手更是在裘承德的命令下悄无声息入了宫,试图刺杀恭帝。
不管结果如何,裘承德要让大昭彻底乱起来。
他要撕碎大昭皇帝维系了这么多年的虚假和平,让所有人看清恭帝的真实面目。
在益贵妃的刻意控制之下,这群刺客只伤到了恭帝的肩膀。
三名刺客落网,景湛从他们口中抽丝剥茧追到了这些刺客的平日里休息训练的营地,将直接受裘承德命令的小头目抓到并审理之后,裘承德这些年来做过的事情一一被摊在了明面上。
在景湛的刻意操控下,所有人都知道长燎将军当年的死和裘承德有关。
裘承德派人杀长燎,除了有北羌那边不断的施压,甚至恭帝也默默允准了!
长燎之死的秘密接着裘承德的认罪事实被公布在所有人面前,不管是当年来洛阳和北羌人建立联系的祝遂还是受了北羌人命令给长燎下毒的林符,他们都站出来将当年所发生的一切尽数说明。
恭帝让景湛赶紧派人去制止这些流言,可景湛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等恭帝再次催促,景湛才开口道:“陛下,证据确凿,外面的舆情不好控制,若是陛下能写下罪己诏让人明白此事的前因后果,想必这阵子过去也就没人会议论了。”
恭帝没想到景湛会提出这种完全不为他考虑的建议,几乎不用多想,他脱口而出:“你,你是在为长烟报复朕吗!”
人越是在意什么,就越会在紧要关头暴露什么。
景湛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他还是那副为了恭帝考虑的模样,“是裘大人在用此事逼迫陛下,倘若陛下想让裘大人将此事完全背下,就要留裘氏全族性命。为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陛下不如干脆认下,再将此罪过完全推到裘大人身上,或许事情还好办些。”
很多年前的景湛怎么都没想到裘承德和北羌人勾结甚至也有恭帝的一份允准。
恭帝这么做是为了防着文楚,更是方便治裘承德的罪。
景湛从头到尾都被恭帝所要求的“忠心”作茧自缚,他将来或许也会和现在的裘承德一般,被恭帝用了就扔。
与其等到被恭帝卸磨杀驴,不如在恭帝还在位的时候让全天下人知道长燎真实的死因。
这种结局显然比前世要好点儿,至少长燎死得没那么冤枉了。
恭帝咬牙切齿写下罪己诏的时候显然很生气,景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怎么都没想到景湛会在这种时候违背他的意愿。
景湛现在不管遇见什么事情都是一副淡漠冷情的模样,不再像以前那般待人如沐春风,渐渐与人有了疏离感。
这是权势带来的变化,还是景湛原本就是这种人?
“自从长烟走了后,你变了许多。”恭帝将写完的罪己诏扔给景湛,一副你必须要在今天给我把话都解释清楚的样子。
景湛把恭帝扔来的罪己诏接下,粗略看了一眼。
再详细的恭帝也不愿意写,不管是已经死了的长燎还是他手底下曾经带出来的那些将士们,想要的不过是恭帝的一个态度而已。
原本景湛不想和恭帝谈论起长烟相关的话题,可恭帝主动提起,长烟这些年来的心愿已经了结,景湛也可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臣本来就是这般性格,这些年为了完成陛下的吩咐,隐匿自身,与人交好,瑞王应该与陛下告过许多次状,说臣假模假样的,不讨人喜欢。”
景湛不由自主地露出浅笑,旁人的议论他早已不在乎,更何况瑞王这次领命去边境对付撕毁和约的北羌军队,屡战屡败,怕是没办法活着回到洛阳了,所以提起瑞王的时候景湛表情很轻松。
恭帝皱起眉头,他不喜欢景湛这般模样,景湛身上现在有一种令人畏惧的淡然。
好像死再多人都不足以牵起景湛的情绪波动一般。
再开口时恭帝语气已带上了深沉,“这是为了大昭必要的牺牲,你难道后悔了么。”
“臣从不后悔,只是陛下对臣的信任,并不像臣以为的那样坚定。这些年来陛下瞒了臣许多事,或许陛下是觉得臣没有知道的必要,可有些真相臣明明也不愿知道,它还是会钻进臣的脑子里。就比如陛下当年对长燎的处置,陛下从没有和臣说过,陛下甚至还让臣照顾好长烟,可臣没能领会到陛下的意思,让陛下费了那么多心力,到现在还因为长烟不信任臣,臣很惶恐。”
“……”
许多事都是因为恭帝的自以为是造成的。
可帝王怎么会轻易认下自己的错误?
恭帝知道再和景湛说下去,两人这些年来都不愿触及的矛盾怕是会被翻出来吵个没完,恭帝用沉默应对景湛的这番委婉质问,景湛明白了恭帝的态度,他向恭帝告假三月,恭帝挥挥手允准了。
罪己诏被广告天下,长燎的死是所有百姓心中不愿提及的痛,眼下北羌不守和约又挑起了战事,这种时候谁都在怀念长燎。
可长燎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被帝王的疑心和臣子的奸佞害死,虽说恭帝很爽快地认了错,但眼下还有谁能像长燎那般百战百胜的人能站出来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昭变成了一块沼泽,谁待在这里都会深陷其中,拼死挣扎只能加速死亡的进程。
天空仿佛遍布着漆黑的暮雨,谁都看不见半点儿光亮。
裘氏全族被斩首后,定远侯府来了位稀客。
单韫彤看见景湛的时候还是满眼泛光,都四五年过去了,她脸上都添了几道皱纹,景湛却一点儿变化都没有,除了周身气质更冷了一些,那张脸还是举世无双,是那种看一眼都觉得自己赚了的好颜色。
景湛不喜欢单韫彤直白露骨的眼神,他在正堂接待单韫彤,穿了一身银白长衫,身上明明没什么色彩,却让单韫彤瞧出了许多滋味。
她还在哪儿肆无忌惮的看着景湛的时候,景湛皱着眉头颇为不耐地开口了:“单夫人,你是把本候当成什么物件了么?”
“定远侯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这若放在文楚,是对定远侯的赞赏啊。”
“单夫人忘了?你还在大昭。”
单韫彤捂着唇颇为做作地笑了一声,“这次是益君让我来找定远侯,她希望定远侯能放过赫儿,以赫儿的能力,他应该去边疆历练,而不是待在洛阳争权。”
景湛很欣赏单韫彤的单刀直入,但她现在才来找景湛,显然已经迟了。
“有什么区别?”
“区别?那可大了,一条是生路,一条是死路,若是你,你会选哪条?”
景湛挑了挑眉,“若是你们能早点儿告诉他哪条为生,哪条是死,他就不会有现在这般困扰。”
当初还是封赫找到景湛,问他能不能帮帮自己。
封赫想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他知道长烟的死或许是假的,一切都只是障眼法而已,可长烟离开大昭会做什么,要如何生存下去,对封赫来说都是未知数。
也不知是抱着怎样的信念,封赫希望长烟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能褪去幼稚,堂堂正正以男人的姿态站在长烟面前。
单韫彤这次过来是想通过景湛这边让封赫放弃争权,大昭的皇帝谁都能当,但封赫不可以。
对于这个唯一的儿子,单益君对他有别的打算,让他上战场便是最好的前路了,可封赫被长烟几句话就挑拨得想去争权,当那个劳什子皇帝,这简直让单益君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下北羌又开始在边境挑起战事,这是封赫表现的好机会,单益君不希望他待在洛阳,免得将来洛阳出了什么事儿波及到封赫。
景湛早就知道单益君的打算,可他怎么会让这姐妹俩如愿呢?
这个皇帝封赫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没有多余选择。
掌权者总是妄图让手里的棋子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可他们忘了,棋子可以是人,人却不完全是棋t子。
他们不愿将自己的规划告诉棋子,就不能怪棋子生出别的想法不再按他们所预定的轨道所行事。
这么多年来恭帝的自以为是已经让他吃了苦头,单益君以为所有事情都能按照她的想法前行,但她没想到长烟会在离开前送给她这样大的一份礼物。
单韫彤觉得她今天可能是要无功而返了。
封赫渐渐长大,他不可能永远都听单益君的话去做事。
他早在单益君准备将全部事情和他坦白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选择。
单益君和封赫之间的沟通不再像以前那样顺利,封赫有了自己的想法,对他而言就算是南墙也得撞一撞才甘心,单益君说再多都没什么用。
所以单韫彤今日过来也不过是想试试能不能瞎猫撞上死耗子,但景湛显然半点儿机会都不愿意给。
单韫彤总觉得景湛已经把她这些年在大昭的部署全都看透,可景湛这几年只对裘氏万分在意,旁的事儿他都不怎么参与,实在是让单韫彤摸不着头脑。
景湛像是在谋划什么大事儿,自从长烟走后他狡猾得和泥鳅一样,让人抓不着半点儿把柄。
与封赫有关的话题算是说不下去了,单韫彤眼睛一转,坏心眼毫不掩饰地摆在了脸上,“听人说定远侯每年除夕都会收到一封很厚的信件。”
景湛擡起双眼,总算有了些反应的样子。
单韫彤眼里露出好奇,“我替人问一句,那些信定远侯都看了吗?”
“替谁问。”
“还会有谁?自然是一直牵挂侯爷的人啊。”
“……”
景湛的确收到了信件。
可那些信现在还放在匣子里面,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几乎能想到信里会写什么,那个人又会在某个她认为安全的地方静静等上他一夜。
可景湛不想再这样下去。
为了不让自己动摇,他选择将那些信收好。
与其去追逐虚幻的泡影,不如狠心一点儿将过去彻底斩断,不要再藕断丝连。
所以景湛没有回答单韫彤的问题,他只是站起来,默不作声地下了逐客令。
单韫彤刚想追问,景湛却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抢先一步说:“既然如此,就让她亲自来问我。”
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话一般,单韫彤笑得花枝乱颤,“她不会回来的,文楚的风光多好啊,身边还有年轻的男孩子时时刻刻陪着她,大昭对她的限制太多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当年让我无论如何都要留你一命,新欢旧爱,总是旧爱更难处理吧?”
“如果限制她的会是我这个旧爱,那她这些年为何还要写信给我?难不成单夫人早就在我之前看过那些信件了?”
被景湛反将一军的单韫彤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用不着诈我,以她现在的身份没有人敢随意拆开她的信呢,不知道定远侯是真的对她的现状不好奇,还是将她已经彻底抛至脑后了?”
景湛觉得单韫彤可能是太闲了,非得看见他为了什么事情着急忙慌的样子才甘心。
他重新坐下,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单韫彤,“单夫人,多谢你告诉我她如今在文楚过得很好,她现在有着怎样的生活都是她亲自争取来的,我很为她高兴,我和她之间又会如何发展下去,倒是不劳你操心了。与其关心这些,不如想想让陛下的其他皇子都努力进取起来?别只让封赫一人出了风头啊,他若是想做皇帝,将来怕是没命活下去,当个将军还能因为与北羌的战事被重用,益贵妃打的是这个主意吧?”
单韫彤没能把景湛惹生气,景湛说的话倒是让她立马警惕了起来,脸上没了那副居心不良的笑容。
恭帝那些皇子里能担事的确实没几个,他们早在许多年前就被裘玉蓝逼得与世无争起来,对于皇位好像从来就没有产生过多少渴望。
如此发展是单韫彤和单益君愿意看见的,这代表她们顺利完成了任务,将来文楚不用发动一兵一卒便可拿下大昭。
可恭帝最近有立太子的意思,封赫明显是最好的人选。
长烟出手杀了封迟,这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命运的轨迹就此偏离,单益君不想她的儿子成为牺牲品就只能违背文楚那边的意思。
现在只看她是更爱惜儿子,还是哪怕舍弃这个儿子也要完成文楚那边给她的任务。
虽说单家姐妹的选择并不会影响大局,可封赫的死活还是很重要。
单韫彤灰溜溜地离开了,她看着景湛镇定自若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发怵。
文楚在暗地里筹谋盘算了这么多年,大昭夹在文楚与北羌中间,趁着大昭和北羌的战事,文楚迅速发展,不管是思想还是战争水平都远超大昭很多。
想用这种兵不血刃的方式吞并大昭是为了减少士兵伤亡,储存实力以备将来在战场上正面应对北羌。
景湛在旁边冷眼看着一切。
文楚下的这盘棋包含了所有人,可只要是棋就有破局之法。
景湛不敢说自己会为了大昭献出一切,他从小到大想要的都不过是百姓安居乐业。
他想看看那位智计过人的女皇要如何达成她心中所愿。
乱世已定,谁都深陷其中。
景湛从来都不畏惧战争,可若是战争不能带来新的希望,他情愿妥协。
回到沁月阁后,景湛看着已经开败了的梅花,亲自把他珍藏已久的梅花酒了拿出来。
这是长烟亲手酿的酒,也是最后一壶。
景湛将酒一饮而尽,他靠在梅树下,周身都是梅花的香气。
酒喝完了。
他为何还是没能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