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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律法看世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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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胡慢慢地道:“我认为只有一个理由。”

“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汉比可怜的被拐卖的妇女更有统战价值。”

“一个穷得叮当响,一心只想交(配),或者只想传宗接代的男子一旦没了希望,会怎么做?”

“一群穷得叮当响,一心只想交(配),或者只想传宗接代的男子一旦没了希望,会怎么做?

“看看陈胜吴广,想想‘一无所有者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答案还不简单吗?”

“一个穷得叮当响,一心只想交(配),或者只想传宗接代的男子一旦没了希望,就会杀地主,杀门阀,杀有钱人。”

“一群穷得叮当响,一心只想交(配),或者只想传宗接代的男子一旦没了希望,就会杀官员,杀皇帝。”

水胡慢慢地道:“一个被拐卖的,每日被一个或者几个男子奸(淫)的,毫无人生希望的可怜女子会怎么做?”

刘婕淑端坐,而身体发抖,衣衫作响。

水胡道:“会哭,会绝望,会发疯,会自杀,会想逃却失败,会无奈接受现实,会成为帮凶,安慰另一个被拐卖的女子,会给整个村子的孩子做夫子。”

“一群被拐卖的,每日被一个或者几个男子奸(淫)的,毫无人生希望的可怜女子会怎么做?”

“一群吃不饱饭,被捆绑,被监督,被囚(禁)的女子与一个吃不饱饭,被捆绑,被监督,被囚(禁)的女子情况有什么区别?”

水胡仿佛没有看到抖得厉害的刘婕淑,继续道:“一个妻女被拐卖的家庭会怎么做?”

“会哭,会绝望,会发疯,会一辈子行尸走肉,会寻找妻女一辈子。”

“一群妻女被拐卖的家庭与一个家庭毫无区别。”

水胡擡头看着天空,道:“前朝为什么默许拐卖妇女的结果简单极了。”

“对前朝而言,会造反的穷得叮当响的光棍汉会给权贵造成损失,而善良温柔老实可怜的被拐妇女和她的家庭不会。”

水胡看着天空的白云,继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为何光棍汉和被拐妇女都是朝廷子民,却厚此薄彼,不,是纵容一个伤害另一个?”

“因为对前朝而言,平民不是人,平民不论男女只是韭菜。”

“韭菜是受了委屈也好,是受到了伤害也好,只要不影响收割,不影响食用,那么谁管韭菜经历了什么,谁管收割的是光棍汉韭菜,还是被拐妇女韭菜。”

“而权贵是人,人怎么可以被韭菜伤害?”

“哪个韭菜敢拐卖权贵的妻儿,立刻就会受到最严厉最残酷的打击。”

刘婕淑浑身发抖,早就知道权贵从来不曾将平民当人,但是从来不曾从律法的角度看透真相。

水胡继续道:“以此为基础,继续思索。”

“为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儒家从来不曾要断绝拐卖人口?”

“为什么口口声声成仁取义的儒家丝毫不觉得拐卖妇女是必须杀头的大罪?”

“为什么儒术摆明了就是空谈,却被前朝‘独尊’?”

“为什么前朝打官司的程序如此复杂,为何律法不曾公开?不识字的平民需要写状纸,直接口述不好吗?”

水胡低头看刘婕淑,道:“儒教是统治者的工具,这句话果然不是白说的啊。”

“儒教表面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质讲的是如何让奴隶不能反抗。”

“站在奴隶主的角度努力维护奴隶主与奴隶的关系的学说,怎么会不受奴隶主的推崇?”

刘婕淑死死地盯着水胡,又转头看一脸淡定的轻渝。

她嘴唇颤动,想要夸奖两个女孩子,却不知道该怎么夸。难道夸奖她们两个像大丫一样浑身冒黑气吗?

想要小小地责怪两个女孩子几句,更不知道责怪什么。难道责怪她们两个看清了世界的真相?

许久,在轻渝和水胡担忧的目光中,刘婕淑终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与大丫简直一模一样。”

轻渝和水胡得意点头:“我们当然像姐姐了。”

童敦仪带着几个太医走近,道:“别驾,这里有定神汤,味道好极了,且喝一碗尝尝。”

刘婕淑冷冷看童敦仪许久,道:“拿定神汤来。”

轻渝和水胡站在几步外,低声交谈。

轻渝低声道:“表姨变了很多啊。”

换成以前,她只要说百姓是“贱人”,立马就会被刘婕淑呵斥,而刘婕淑更不会张口就是“愚民不可计事”。

水胡用力点头:“嗯,看来这几年表姨经历了很多。”

轻渝长长地叹气,道:“唉,表姨好可怜,但是我们回来了,可以罩着表姨了。”

……

洛阳附近的某个大型粮仓内,无数社员如蚂蚁般将粮食尽数搬运出来,堆在空地上。

每完成一个标准堆t垛,就会有官员大声报数。

忽然,胡轻侯的声音传了过来:“检查。”

立刻有一群士卒大步走过来,将某个堆垛上的粮食袋子尽数割开,换了新粮食袋子,然后称重。

胡轻侯闭目坐在那里,内息流转。

许久,一个官员大声道:“启禀陛下,粮食品类、新旧、重量,尽数无误。”

胡轻侯微微点头。

粮仓内的粮食一点一滴地搬运而出,一一核对,上万士卒和社员百姓忙碌了整整一日,也不过核查了十分之一。

李凌雪看着太阳渐渐落下,低声问道:“陛下,是继续,还是……”

胡轻侯淡淡地道:“点亮灯火,继续核查。”

李凌雪点头下令,粮仓附近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她看着火光,明知道不该说,依然忍不住对胡轻侯道:“陛下,粮仓严禁烟火……”

这么多火烛,若是一不小心点燃了粮仓,如何是好?

胡轻侯道:“无妨。若是烧了,那就烧了,朕损失得起。”

李凌雪点头,心中叹气,不知道胡轻侯为什么这么顽固。

薛不腻微笑着看着李凌雪,胡老大为什么这么顽固?因为胡老大是皇帝,皇帝的言行就是表率。

今日黄国皇帝陛下搬空粮仓核查,以后黄国哪个核查粮仓的官员敢只是表面看一眼?

今日黄国皇帝陛下现场割开粮食袋,以后黄国哪个核查粮仓的官员敢只清点数量?

今日黄国皇帝陛下连夜核查粮仓,不核对清楚绝不离开现场,以后黄国哪个核查粮仓的官员敢去睡觉和吃酒?

薛不腻微笑着,胡老大的言行就是整个黄国的榜样和规矩。

一群粮仓官员淡定地望着胡轻侯,心中没鬼,丝毫不慌。

数日后,粮仓的粮食终于清点完毕,与账本上的数字毫无区别。

胡轻侯平静地下令:“来人,传令核查本朝所有粮仓。”

“若有发生火龙烧仓,粮仓官员全家凌迟。”

李凌雪点头,开始写公文。

薛不腻笑道:“老大,本朝各个重臣尽数经历过灾荒,个个盯着粮仓呢,谁敢在粮食上动手脚?”

胡轻侯淡淡地道:“你以为本座愿意傻乎乎地在这里待十来天?”

“本座是没办法啊。”

“本座敢放松一天,一百分。”

薛不腻大笑:“老大你真是可怜。”

胡轻侯笑了:“滚!”

她望着忙忙碌碌将粮食再次搬运回粮仓的上万社员和士卒,默默地想着,终于可以稍微让老百姓舒服一些了。

……

荆州。

某个空地上坐着百余人奋笔疾书,四周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墨水的香气。

这里是今年的科举院试现场。

与第一次科举时,是个人就积极报名科举,科举现场人山人海的场面相比,今年区区百余人参加院试简直是门庭冷落鞍马稀了。

千江雪默默坐在上首,冷冷盯着考生们,若是有人作弊,立刻拉出去挖矿。

一个官员额头见汗,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快步走近千江雪,正要说话,却被千江雪严厉的眼神制止。

那官员缓缓点头,将公文递给了千江雪。

千江雪默默地抚摸着公文的表面,没有立刻打开。

只看那官员额头见汗,且不惜打断她监考,她就知道这份公文的内容重要极了。

她默默地做着心理建设,此时此刻,百余考生正在经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她万万不能失态惊扰了考生们。

千江雪缓缓深呼吸,开始幻想长江断流,黄河泛滥,泰山崩倒,皇帝驾崩,万山月做噩梦了等等大事,自忖再无任何事情可以打击她,这才缓缓打开了公文。

她只看了一眼,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一脸的不敢置信。

再看,千江雪脸上的喜悦之色越来越浓,眼睛、眉毛、脸颊、嘴唇、鼻子、耳朵、牙齿都透着无法遏制的狂喜。

她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又无声无息地跑出了老远,数个考场的官员惊愕地看着千江雪,出了什么大事?

但是看她如此欢喜,应该是好消息。

难道她要升官了?

远处,千江雪认为再也不会影响考场,这才放声大笑:“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黄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文中没有千江雪晋升的消息,但是比晋升更让千江雪欢喜。

胡轻侯传旨,黄朝粮食充沛,从即日起,集体农庄内五十岁以上男女不再从事体力劳动,而口粮不变。

千江雪大声欢笑,本朝没有人权,本朝将百姓关在集体农庄农奴一样压榨,本朝杀人如麻,但谁敢再说本朝没把百姓当做人,她就一脚将谁踢到长江之中。

……

荆州某个集体农庄中,沮守在地里劳作。

只拿过刀剑和笔墨的手掌此刻满是老茧,拿锄头的姿势更是标准无比。

任谁一眼望去,都会以为穿着布衣,挽着裤脚的沮守是个老农。

“当当当!”

聚集的钟声响起,沮守站直了身体,跟着其余社员缓缓往回走。

一个社员道:“马上就有芋头吃了,今年一定要多吃几个。”

另一个社员道:“我们有新鲜的芋头吃,又香又糯,其他州郡只有又老又苦的芋头吃。”

好些社员得意地笑,仿佛非常了不起。

沮守附和着笑,他对芋头没有一丝的喜欢。

他是冀州人,到荆州之前从来没有吃过芋头,更不曾一日三餐,餐餐都是芋头。

荆州人怎么会喜欢吃芋头?荆州人都是魔鬼!

沮守心里骂着,脸上的笑容不曾少了一分。

荆州每年都会丰收海量的芋头,然后接下来一个月内每天都只有芋头吃。

沮守再不喜欢,再愤怒,再腹诽,依然只能挤出笑容,大口地吃芋头。

一个老农慢悠悠走在沮守身边,随口问道:“老田,你今年五十几了?”

沮守已经习惯了假名和假年纪,微笑道:“老汉今年五十一去了。”

那老农笑道:“你不行啊,才五十一。我今年五十八了。”

他得意地道:“我爹不到三十岁就死了,我娘活到了四十岁,我如今五十八了还身体健康。”

沮守微笑着点头,这老农每日都会唠叨几句爹娘早逝,而他身体健康云云,整个农庄人人都知道这老农的身世。

这老农的爹被强行征召去打羌人,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战场上;

老农的娘运气还算不错,有个儿子在,不曾被吃了绝户,但是女人当男人用,在地里辛苦了多年,最终四十岁就病死了。

沮守平静地看着那老农,可怜的故事听多了,心肠就变硬了,竟然不觉得这只是铜马朝普通人缩影的老农有多么可怜。

哪怕那老农自己也不觉得比别人可怜。

大家都这样,又有什么可怜的?

那老农咧嘴笑着,用力捶背,道:“不过我的背越来越弯了,不知道还能干几年农活。”

沮守淡淡地道:“若是干不动农活了,怎么办?”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动。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愤怒和惶恐。

不是因为隐藏在农庄的他自己也会干不动农活,也会不知道吃什么,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而是因为这平民的生活竟然让他陌生无比。

《论语》讲过鳏寡孤独该怎么活下去吗?

《孟子》讲过老无所依又该怎么办吗?

沮守从来没有听过一个门阀士人讨论年老后吃什么,会不会饿死,是不是老到走路都走不动了,依然要拿着锄头在地里干活。

门阀士人的老人老了之后与年轻时的分别只有不能骑马打猎了,不能一日御十女了。

权柄,地位,美酒,佳肴,华服,华床,怎么会有区别?

沮守面对全新的、未知的、却现实无比的世界,愤怒又惶恐。

世界为何是这样?他是不是不小心到了地狱?

农庄的空地上,姬梓涵穿着县令的官服,傲然坐在椅子上。

以前身为贵女的时候,会有人为她打扇子,遮阳光,如今这些体贴的服侍是再也享受不到了。

但姬梓涵的心情比当贵女的时候好了几百倍。

她用几乎是傲慢的眼神看着四周静悄悄站着的社员们。

她坐着,社员站着,不是因为她投胎技术好,不是因为她嫁了个好老公,不是因为她礼仪端庄,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而是因为她考中了科举,而是因为她凭借自己的力量成了官员。

这是她自己的力量!

这是她自己日夜苦读得来的高高在上!

姬梓涵骄傲无比,从出生以来从没有t如今骄傲。

她看着四周的社员们,站起身,大声道:“圣旨!”

“即日起,本朝所有五十岁以上的男女再也不需要干体力活了,每日的口粮不变。”

四周的社员们安静地看着姬梓涵,许久,众人猛然爆发出巨大无比的叫嚷声。

“真的五十岁就能不干活,还有饭吃?”

“是不是骗人啊?”

“世上哪有不干活就能吃饭的?活到老,干到老!我爹娘活到七十岁还在地里干农活。”

“我村里有个百岁老人还在干农活!没有儿子,不干活,谁管你死活!”

沮守看着骄傲无比的姬梓涵,看着四周不敢相信的社员们,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周有社员反应过来,跪下大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社员跪下大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五十八岁的老农咧嘴大笑:“陛下一定是神仙!”

在他朴实的心中,只有神仙才会让人不劳而获。

沮守看着那老农,心中陡然一酸,泪水流淌了下来。

附近的社员见了,丝毫不觉得奇怪。

一个孤苦无依,老了干不动农活就会活活饿死的老头忽然发现自己可以不干活白吃饭,再也不怕饿死了,当然会流下幸福的泪水。

无数社员大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都会老,今日的年轻人,明日就是老翁,再也没有老有所养更好的朝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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