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文官的一刀(2/2)
“但被无数士人抨击的本朝的体系、规矩、制度、律法、政策却让本朝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本朝的根基越来越稳固,颠覆本朝的难度越来越大。”
“能够崩溃本朝的只剩下强敌入侵,天灾不绝。”
“如今本朝四周再无敌人,北面的草原的胡人正在加速同化,南面交州的蛮夷正在被击溃和征服,杨休和白亓之流远遁,本朝哪里还有强敌?”
“陛下为了更多的耕地南征大海,获得耕地无数,哪怕本朝遭遇全国性的大旱、大水、虫灾也不虞缺粮。”
“若是陈宫再熬数年,纵然晋升为州牧,他也只能看着本朝国泰民安,报仇无望。”
葵吹雪冷笑着:“世人看来的位高权重,荣华富贵,对陈宫而言只是煎熬。”
“他除了在此刻出手,又能在何时出手?”
珞璐璐点头,陈宫真是恨和狠啊,为了报仇,可以放弃家人和唾手可得的美好生活。
她认真道:“陈宫一定有精神病!多半每晚看到t族人浑身是血站在眼前,幽怨地看着他,问,‘为何还不报仇?’”
程昱哈哈大笑,胡轻侯带出来的女官个个都有成为说书大师的想象力。
忽然,大堂外有密集又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葵吹雪笑了:“终于来了,让我们看看另一个聪明人是谁。”
程昱捋须冷笑,陈宫的目标一直是吕布,他只是利用了另一个聪明人的计谋。
现在,这制作了“断绝皇帝粮草案”的主谋马上就要现身了。
他慢慢地道:“究竟是谁?”
葵吹雪冷笑道:“无非是文官中的几个士人子弟,或者刘宏的两个儿子,再或者是孔家的后人。”
凌乱又密集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笑,带着戏谑,带着自信,道:“猜猜我是谁?”
葵吹雪、程昱和珞璐璐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对这个陌生的声音毫无印象。
大门被推开,一个少年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随着数百个官员。
那少年微笑着看着葵吹雪三人,笑道:“你们一直在找我,现在我来了。”
葵吹雪等三人一齐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少年就是断粮案的主谋?
那少年傲然站立,任由葵吹雪三人打量他。
程昱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眼前的少年许久,认真地问葵吹雪:“你认识这个少年吗?”
眼前的这个少年虽然仪态从容,气度不凡,但是终究掩饰不住十几岁的少年身上的稚嫩。
程昱身为老人家,几乎不接触亲友以外的少年,也不知道小孩子中有哪个杰出人才,葵吹雪年轻多了,或者认识这个少年。
葵吹雪用力摇头,京城官员的子女她确实多有接触,可是怎么都想不起眼前的华服少年是谁。
她转头问珞璐璐:“你认识吗?”
珞璐璐睁大眼睛看了半天,用力摇头,道:“无名小辈。”
那少年脸色不变,微笑道:“诸位不认识我,让我有些失望。”
他环顾四周,笑道:“若是陛下和长公主在,必然会认识我。”
珞璐璐脱口而出:“你是胡氏子弟?”
那少年微笑着道:“不。”
他轻轻地摸着脸,道:“这张脸曾经被陛下反反复复抽打了几十下。”
那少年微笑着看着程昱、葵吹雪和珞璐璐,悠然道:“你们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程昱、葵吹雪和珞璐璐互相询问,依然摇头。
葵吹雪看着脸色尴尬的少年,认真道:“抱歉,胡老大打人的次数太多了,我实在想不起来。”
珞璐璐用力点头,胡老大打过的人只怕数以万计,谁有本事记得所有人。
那少年笑了:“原来如此,陛下果然脾气暴躁。”
他盯着程昱、葵吹雪和珞璐璐,露出八颗牙齿微笑:“我是司马懿。”
程昱、葵吹雪和珞璐璐认真看着表面轻描淡写,其实满满地自信的司马懿,依然没有一丝印象。
程昱认真问道:“少年,你到底是谁?”
葵吹雪和珞璐璐用力点头,没有问“你爹是谁,你娘是谁,你爷爷奶奶是谁”,纯粹是因为几人有素质,不然这么问显然更容易知道这少年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司马懿微笑着看着程昱等人,认真地道:“哎呀呀,我还以为我是名人,等着三位大声惊呼,‘原来是你!’没想到其实是自取其辱。”
程昱等三人原本已经对这个少年警惕万分,此刻再次提高了一个等级。
一个可以不要脸面的少年,前途无限,以及深不可测。
司马懿挥挥手,没有丝毫的好好介绍自己的意思。
他随意地道:“简单地说,我是本朝集体农庄的一个小管事,如今代表本朝无数的官员与三位商量一些事情。”
司马懿又笑了,道:“诸位不用猜疑我是不是领头人。”
“我是,却也不是。”
“这断粮案确实最早是我策划的,但我从来就不是大家伙儿的领头人。”
“我年少,位卑,如何能够成为大家伙儿的领头人?”
司马懿认真地看着程昱和葵吹雪,道:“我们没有领头人,我们只是为了一个共同的伟大的目标而走在一起的志同道合者。”
司马懿身后数百个官员一齐点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没错,就是为了一个共同的伟大的目标而走在一起的志同道合的人。
司马懿微笑着,慢悠悠地对程昱和葵吹雪道:“我们今日来与诸公商量的事情,是……”
他拖长了声音,盯着程昱和葵吹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是请二位成为我们的头领。”长躬到地。
司马懿身后数百官员一起鞠躬,认真地道:“我等愿意追随两位,誓死相随。”
春风从敞开的大门中吹入,众人衣衫飘动。
程昱瞅瞅葵吹雪,挖耳朵:“我有没有听错?”
葵吹雪笑道:“程公没有听错,这是劝你登基呢。”
程昱哈哈大笑:“没想到老夫也有这一天,真是太有趣了。”
葵吹雪和珞璐璐一齐大笑,真是没有想到会遇到如此狗屎的事情。
司马懿看着笑得前俯后仰的三人,悠然道:“我等是前来劝程公登基没错,可是又不是简单地劝程公登基。”
他看着止住了笑的三人,认真地问道:“敢问三位,当今天下何事最急?”
程昱懒得浪费时间,直接问道:“你说呢?”
司马懿毫不在意程昱的轻蔑,继续道:“陛下以为是粮食危机,因此干冒奇险,深入不毛之地。”
“程公和葵公多半也是同意陛下的担心的。”
“天灾之下,犹如覆巢,安有完卵?”
“一石米几十万钱的可怕年景过去不过十余年,占领更多的耕地,存储更多的粮食,哪里错了?”
程昱微笑点头,没错,不论是胡轻侯还是他们确实都这么想。
司马懿微笑着,轻轻拂袖,道:“这个认知大错特错。”
他盯着葵吹雪等三人,道:“天灾不在眼前,人祸却在眼前。”
葵吹雪笑道:“哦?”
司马懿长长地叹息,道:“粮食自然重要,可是本朝耕地是前朝的数倍,仓库中堆满了粮食,此刻担心天灾,虽不至于说杞人忧天,但是也不远矣。”
葵吹雪慢慢地问道:“你嘴中的人祸究竟是什么?”
司马懿严肃无比,道:“本朝最迫切,最着急,最火烧眉毛的大祸,是以武统文!”
司马懿身后数百官员一齐点头,眼神复杂,神情悲愤。
葵吹雪皱眉,道:“以武统文?”
司马懿的目光从葵吹雪、程昱、珞璐璐身上慢慢地掠过,最终停留在葵吹雪身上,道:“前汉朝修生养息数十年,这才有文景之治,国库充盈,粮食满仓。”
“而武帝穷兵黩武,不恤民力,远征不毛,国内税负层出不穷,三岁就开始缴税,民不聊生,户口减半。”
司马懿道:“这只是汉武帝个人独断擅专?”
他慢慢地道:“不是的。”
“这是因为一群武将想要战争,这是因为唯有军功才能封侯,这是因为唯有军功才能富贵。”
程昱、葵吹雪和珞璐璐三人互相交换眼色。
司马懿认真地道:“汉武帝的谋士告诉他,唯有武功才能名留青史;”
“汉武帝的武将告诉他,汉朝武力足以横扫天下。”
“汉武帝听见的就是发动战争,他怎么可能不穷兵黩武?”
司马懿摇头叹息,道:“汉武帝的亲信官员们渴望战争,唯有战争可以让他们升官发财,能够封侯拜相。他们当然竭力鼓动汉武帝发动战争。”
“汉朝国力空虚,民不聊生,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些汉武帝的亲信官员们难道还会食不果腹,还会活活饿死,还会累死在田地中?”
珞璐璐道:“有点道理啊,李广没有军功,不就没有封侯?怪不得汉武帝老是打仗。”
司马懿的眼神中满是悲伤,道:“武夫误国!”
“自古以来只有马上得天下,安有马上治天下?”
“本朝的疆土早已前无古人,为何陛下还要穷兵黩武,远征不毛?”
程昱慢慢地问道:“为什么?”声音诚恳了许多。
司马懿慢慢地道:“因为陛下才学浅薄,以为本朝可以用武力,用杀人,用筑京观建立一个美好的世界。”
“但凡是人,都有路径依赖。”
“以前是卖草鞋发财的,永远都觉得卖草鞋是世上最发财最可靠的赚钱方式;”
“以前在一棵树下捡了一只兔子,永远都觉得还会有下一只兔子撞死在树下;”
“以前曾经靠朋友帮助度过难关的,永远以为朋友是最重要的财富……”
司马懿看着默不作声的葵吹雪等人,一字一句地道:“陛下以杀人发迹,成中郎将,建立黄国。”
“在陛下的心中,世上就没有刀子解决不了t的问题。”
“一刀解决不了的,就第二刀,第三刀!”
珞璐璐握紧了拳头,没错啊!
司马懿长叹道:“所以陛下大力发展武力。”
“陛下推崇全民杀敌,但凡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女都要从军杀敌;”
“陛下建立基层军队培训,全民练武,各个集体农庄有定期的军训;”
“陛下为了建立一个武勇的黄国,不惜推动‘官员不理,杀人全家无罪’;”
“陛下甚至限定了官员的上升,‘没有战功,不为郡守’。”
葵吹雪和程昱又一次互相看了一眼,微微叹气。
司马懿眼神中的担忧简直要流淌出来,道:“这哪里仅仅是皇帝穷兵黩武,这是黄国举国上下穷兵黩武!”
“可以想象,为了能够晋升太守,每个底层官员都在想着打仗。”
“战争是不是正义,是不是必胜,是不是老民伤财,或许在最初几年还会有官员忧心忡忡,深思熟虑。”
“可随着身边不顾百姓死活,冒然挑起战争的同僚一个个晋升为太守、州牧、三公九卿,自己却因为没有军功而原地踏步,万年的县令……”
“哪里还会有人能够想到百姓的死活,国家的安危?”
司马懿握紧拳头,怒吼:“打仗!打仗!打仗!”
“死多少人无所谓,国家是不是户口减半无所谓,是不是没人种地无所谓,不打仗哪来军功,不打仗怎么晋升太守?”
司马懿盯着葵吹雪、程昱和珞璐璐,道:“可是,百姓怎么办?国家怎么办?”
站在司马懿身后地数百官员齐声道:“百姓怎么办?国家怎么办?”
司马懿大声道:“无数烈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美好江山怎么办?”
数百官员一齐怒吼:“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江山啊,怎么办?”
司马懿严肃地道:“若是为了一己之私,毁灭如今美好的世界,三位觉得值得吗?合理吗?不惭愧吗?”
他缓缓地甩袖子,严肃地道:“三位以为我等联手断陛下粮道,是为了前朝复辟,是为了孔儒,是为了家仇,是为了自己当皇帝。”
“我可以告诉三位。”
“绝不是!”
“我等知道自己再做灭九族的大事,但是我等为的不是自己升官发财,不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我等从来不曾考虑自己的利益。”
“我等想要的是一个美好的和平的黄国。”
“我等真心希望程公,葵公登基为帝,废除穷兵黩武的所有政策,建立一个所有人都能美好生活,不必丧心病狂地发动无数战争的完美世界。”
司马懿与数百个官员一齐鞠躬,齐声道:“恳请程公,葵公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重,以江山为重,废除以武统文!”
数百官员齐声叫嚷:“程公不是文人乎?葵公不是文人乎?程公与葵公若没有战功,就不能治理天下吗?”
“本朝科举出身的官员能够获取军功吗?不可能!”
“本朝科举出身的官员谁不是埋头书本,悬梁刺股,十年苦读,这才有了金榜题名?”
“他们骨瘦如柴,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他们鄙夷一切蛮力!”
“朝廷令他们从军获取军功,就是逼迫他们去死!”
“本朝最聪明的人都不能从军,本朝哪里还会有未来?难道那些科举都考不进的蠢货能够领导国家富强?”
“这是要鼓吹越是读书越不能当官吗?这是要鼓吹文盲自豪吗?”
“赵恒有军功,张明远有军功,黄瑛都有军功,他们三人除了有军功,除了会杀人,他们三人认识几个字,读过四书五经吗?能治理天下吗?”
“那些不识字,一辈子就知道种地的社员因为想要一个儿子去了南海,却得了军功,难道就要由他做太守吗?”
“他做了太守,会鼓励百姓读书识字吗?还是会废弃学堂,全民练武?”
“这黄朝美好世界难道就要败在一群不识字的武夫手里吗?我等岂能看着我们费劲心血建立的美好世界沦为一群野蛮人的天下?”
司马懿泪流满面,看着葵吹雪和程昱,大声道:“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守义,正在今日!”
葵吹雪和程昱惊愕地看着众人,满脸的不敢相信。
葵吹雪眼中渐渐地都是泪水,声音中带着哽咽,慢慢地道:“真是没有想到……真是没有想到……”
司马懿和数百官员骄傲又得意,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大仁大义不破!
以心狠手辣著称的程昱和葵吹雪都被他们的大仁大义感动了。
葵吹雪继续哽咽道:“……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诸位竟然会以为我是白痴……”
程昱含泪点头,黄国大名鼎鼎的顶尖谋士二人组,尽然被一个小毛孩子和几百个官员当做了白痴,此情此景,怎么能不令人唏嘘和断肠?
珞璐璐愤怒了:“为什么不提我?怎么就没人劝我当皇帝呢,说不定我当了皇帝就同意以文统武了。”
司马懿和数百官员直起了腰,冷冷地看着葵吹雪和程昱,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杀了胡轻侯,建立一个以文统武的制度才是国家的未来,为何这两个文人就不理解呢?
司马懿慢慢地,用力地道:“你们要看清你们面对的是谁!”
他用力挥手,道:“你们以为你们面对的是我,是我们数百人?”
“不,你错了!”
“不是我和我们数百人想要结束以武统文的荒谬政令,是全天下所有文官想要结束以武统文的荒谬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