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到(1/2)
做不到
齐捕头拿眼审视她, “你说你是江小五,陶州人?”
江稚梧垂着眼帘点头。
“不对,不对……”
零散的记忆雪花片一样在脑内回闪, 齐捕头环她走了一圈,倏然想起一个场景,也是在山上,也是一个自称奔亲的女子, 也是和危亦安有干系……
“是你!”
他音量高了一倍,直指江稚梧的鼻子,随即又露出喜色,“老天有眼, 竟让你又落到我手里!”
齐捕头暂时放下发疼的屁股,伸手拉少女手上镣铐链子, 得意神色颇有定要把她数罪并罚的意思。
灰红色铁链叮铛碰撞,脆响回振得人牙根发酸, 江稚梧偏身躲过齐捕头这一下拉扯。
“大人说什么,我听得糊涂。”
她冷声说。
齐捕头笑得没安好心, “少跟我装,这回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江稚梧后退半步, 双目警惕。
只是她退一步, 齐捕头便进一步。
她心知既然齐捕头已经将自己认了出来,那她和他就再没什么好说的。
手中铁链握得越来越紧,江稚梧安慰自己还没到绝境, 至少她还不是“手无寸铁”。
镣铐本是束缚她的枷锁, 但面对齐捕头的步步紧逼, 这铁器冰凉沉重的触感又给她一丝安心。
她四下看了看,这山道狭小, 一面是山墙,另一面是由冰雪覆盖的茂林和山坡,细细一条羊肠道上只有她和齐捕头二人对峙着。
放在半年前,她或许还会幻想有人如天神下凡来救她,但她早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是最煎熬的,尤其是错信了不该相信的人时。
江稚梧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许翎的名字,在齐捕头又一次凑近了要够她手上的锁链时,她率先一步将链条套在齐捕头颈间,同时出脚踢上对方的膝弯。
齐捕头完全没有防备,身子向山坡一侧倾倒!
就是这样,摔下去,续上山,再转到人行的石阶道走下去,就算路上会遇着别的行人,她只要把镣铐在袖子下藏好就行了,就能逃过这一劫。
江稚梧急迫地想。
此时此刻她心跳得像打雷,眼睛转也不敢转地盯着齐捕头,这是她第一次真的杀人!
都说新手运气最好,江稚梧觉得自己应该会成功。
但她忘了许翎曾教过她的,杀人最难的不是如何杀死对方,而是如何全身而退。
齐捕头在跌落的前一刹那反手攥住她手腕垂下的一截儿铁索!
受到腕上猛地一坠,江稚梧早就发僵的脚狠崴了一下也失去平衡,整个人随齐捕头一起向山坡下摔去!
山间积雪扑了她满头满身,她拼命想要甩开齐捕头的掣肘。
齐捕头口中叫骂,手上下了死力气,愣是把指甲刮裂开也没松手。
一个大活人的重量挂在身上,江稚梧只能被拖着一起滚下山,头晕目眩的翻滚中,她好似横撞上一棵枯树,彻底晕了过去。
——
泉山下,许翎与刘管事在北庭王府宽敞的豪华马车内面面相觑。
即使马车内有取暖的熏炉和小炭盆,刘管事还是觉得遍体生寒。
许翎几乎是从牙关中挤出话来,声线晦暗冰冷:“你驾驶这趟马车假装送我回去,我要上山去找她。”
刘管事连声称是,看着许翎铁青的面色不禁担心自己这管事的位置要被连根刨了,宽慰许翎也是安慰自己道:“江姑娘的身份早就过了明路,就算穿了不该穿的衣服,少主出面作保总能保得下来的。”
许翎没好气道:“那是我赶去及时的情况。”
“如果我去得晚了,那些人已经将她当场审问,你觉得那身衣服还会好好在她身上吗?”
刘管事一噎,前头温泉池里是个什么情形,曲恪是怎么糟践丫鬟们的,他也看在眼里。
注意到刘管事也如此想,许翎更加等不得了,“小马车拉着那个丫鬟带回去看好,我找到人就回府。”
他下车,三步并做两步往上走,很快又到曲恪设宴处。
温泉池内,靡靡丝竹之音将男子阔声的交谈和女子断续的低吟调和在一起。
在许翎下山的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商讨好了后面如何互惠勾连,此刻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一旦衙役们抓了北庭王强掳民女的现行,该怎么坐实了他的罪名。
许翎没心思听这些,他悄无声息在高处环视一圈,确定江稚梧此刻还没有被送进来,松了口气。
难道是还在山道往上走?
许翎匆匆又往行车马的山道去。此刻他步伐虽有些急躁,但大体还算稳的。
待他在山道上将人截下,那捕头若是个聪明的,乖乖放人最好,若是不肯……他自有让他再也不能行半寸路说半句话的本事。
只是走在路上,许翎才蓦然发现这事没有他想的顺利。首先不同于石阶事先有人清雪,山道上的积雪陈冰日头一晒白晃晃的,他还未行出一里已经觉得双目不适,又行了一盏茶的时间则开始刺痛泛酸,视线模糊。
再则这会儿戏班结束,散去的人多了起来,山道上车马行人皆有,一时间竟显得有些熙攘,让寻人更加困难。
若仅是这两项困窘,还不足以让他心有不安,直到再行到衙役盘查处,而一路上没看到任何蓝色官服,也没看到穿黑衣佩镣铐的犯事“少年郎”,他才渐渐地沉不住气了。
许翎当即又沿山道上山,再次到温泉池处确定江稚梧不在里头,甚至连周边房屋也全都探查一遍,依旧一无所获,接着又顺山道缓步往下一寸不放地边走边寻,却还是没找到人。
山道上,男人长身而立,目光依旧是超乎寻常的冷静,唯有袖下轻颤的指尖悄然展露他并非看起来的镇定。
冬日的罡风如鬼哭狼嚎,呼啸在山林间平添肃杀之意。
许翎不信邪,又如法炮制地找了一回,依旧一无所获。
惨白日光下,他影子拉得如山松树一般长,湿润的眉眼极冷。他擡手,掌心向上覆在薄薄一层的眼帘上,偏执地往本就不适的眼睛上施加力道。
从前他以为,用颠茄水改变瞳色来放松朝臣对他的敌意与关注,让谋划得以不被叨扰地进行,纵使会损耗视力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双目不能见强光的日子他早就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而现在,他第一次有些后悔。
如果他能看清地上的车辙与足迹,或许能获得更多的蛛丝马迹,或许就能找到她。
悔意翻腾瞬间,片刻又被许翎压制下去,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事情,他半垂眼帘,细细思量。
堂堂两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山道和宴席都没有,那就只t能是出了岔子,流落到这泉山别的什么地方。
他虽有心继续找,但这会儿已然看不清东西,加上再小的山要漫地里找一个人也十分耗费时间,与其在这里盲人摸象,不如先下山去,差遣灵淙他们一起搜山则会快上许多。
打定了主意,许翎快步消失在山道上。
——
江稚梧是被落在她身上的山鸟踩醒的。
眼睛悠悠地尚未完全张开,耳朵先一阵鸣响刺痛,那山鸟被她的动静吓走了,留下一串扑棱棱振翅的声音,江稚梧甚至没来得及瞧见那到底是只什么鸟。
她动作缓慢,像个起不来床的老妪,随手撑着身边任何能撑上的树杈软泥才缓缓站起,一点点检查自己身上的伤。
腿侧背上都有暗疼,足踝崴得那一下胀痛得厉害,至于木屐早不知飞到了哪里,这些都还算不得什么,她觉得耳后隐隐有些黏,擡手一摸果然触到个快一指长的伤口,冷不丁地碰上去直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然而这口气还没进到肺里,她又呻|吟痛呼着放下手臂——
细条条的两条双臂好似被吊着挂了一天一夜,每一寸筋骨都像被撕断了般在叫嚣疼痛,手腕和小臂更是被镣铐卡得都是红牙牙的肉,渗着血,没有一寸好皮。
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铁链挂到哪里了,江稚梧想。
她眨掉眼里忍出来的泪花,四周张望了一番,没有看到齐捕头的身影,这才放心坐在原地又歇了一会儿。
此刻看着天色还是下午,太阳微微落了,应当是接近傍晚时分。
有风吹起她散乱的头发,轻飘飘的发丝黏上又是泥又是血的颊畔,面庞中央是两道已经干涸的泪痕,身上锦袍早在雪泥里滚成灰色,再看不出什么蜀锦不蜀锦。
潦倒凌乱的仪容下,只剩一双眼睛依旧小鹿般清亮,左右灵动观察着。
四下荒草枯树连接成片,没有路更没有人烟,远方有茫茫鸦叫,江稚梧听在耳朵里,打了个寒噤。
越坐下去,身上越冷。
她得赶在天黑之前下山才行。
整了整衣衫,江稚梧先看好了一根断在地上的硬树杈,随后才起身过去捡,怕牵扯起哪里不知名的伤口,她一举一动都极缓慢,正常几步就到的路她走了半晌。
树杈握在手中,她心里稍微升起些底气,拄着树枝一点点顺着山坡往山下去。
脚踝处一开始有钻心的痛,后来不知道是冻得发木了,还是被身上其他地方的疼盖了过去,总之她一步一跛地,倒是和这树杈相处得越来越好,走得也渐渐流利了。
约莫行出去一里多长,江稚梧在地上看到些碎布头,靛蓝色的颜色和齐捕头身上的官服相似。
她驻足左右打量了一番,没有看到什么人影,便猫着身子继续往下走,又行了两三步,不断向下的山腰上出现一个半大不小的平整地面,有个残破不堪的男人正躺在上头,可不就是齐捕头!
江稚梧没敢立刻过去,她挪蹭到一棵宽大的树后,捡了石子往齐捕头身上投掷,见他真的没反应,这才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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