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活着,平凡地活着,即是可爱。(2/2)
恰在此时,商月正猝不及防被摇光一个甩袖,抛跌入结界这一边的无尽海面之上。
于是一人一箭,几乎便是在同时,像是贴着海面疾划而过的两条笔直的细线,向着商止和巫真所在的方向,直直疾射了过去!
“兄长!师姐!快……咳……快避开!”
长箭射速极快,来势凶猛,若是站立不动,几乎只能看到一道残影,恰商月被摇光那一抛袖的时机和角度都赶得凑巧,几乎是与那箭贴面而行,于是在相对的静止之中,他便将那箭瞧了个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一支由冰霜封裹着的、足可夺魂丧魄的灭魂之箭!
他心下大骇,见那箭直冲兄长和师姐而去,当下也再顾不得什么仪态,忙大声疾呼,以作警示。
不料中途被海风猛呛一口,呛了满嘴冷腻的腥咸,他只喊得一句,便不住呛咳起来。
当下别无良策,他心中焦急,顾不得满身的狼狈,忙运起周身灵脉,一个旋身,双臂长展,竟是想以自身为盾,便要将那灭魂一箭抱阻在自己的怀中。
幸而巫真感应到手中长剑嗡鸣,自商止肩背之上擡起头来,一望之下,见商月竟要以身阻箭,大吃一惊。
他兄长虽堕了心魔,阿月却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这几日来,他与她一样,亦被商止囚禁折磨了多日,而今临危之际,见兄长有难,他却仍是在本能驱使之下,就能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搭救于她和兄长。
赤子之心向来最是难得,亦最易触动人心,巫真心下感念,但当下情势危急,千钧一发,也不容她再多作慨叹,忙反掌在商止肩上一拍,借势起身,疾冲上前!
昆仑神巫的身法向以轻跃灵巧著称,巫真贴海疾行,直如一尾没有重量的红鱼,只眨眼之间,便已闪身至商月身后。她不多废话,直接探出两手,一手拎住商月背心,另一手一捋一扭,便把他两条试图抱住冰箭的胳膊反剪了,直直提离了海面。
商月被巫真提了开去,见商止仍兀自立在原地,又惊又急,忙大声唤他:“兄长!兄长!”
本就因着适才海水颠簸犯恶心,这一扬声喊在巫真耳边,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差点没把她震得吐了出来。
她是个暴脾气,救人也没半点温柔,当下照准商月后颈,一个手刀,魂力刚猛劈出,就毫不客气把人给劈晕了过去:“你消停会儿吧,别喊了,你兄长如今长了能耐,都快反了天去了,哪里还稀得你去救他,今天就是咱俩都死了,他也死不了。”
说着,心底叹一口气,甩手一扔,就又把人往结界那一头扔了回去。
回身一望,果然瞧见商止已从从容容一个擡手,便将那灭魂一箭握在了覆满万龙掌铠的手心之中。
同时,一道黑色的残影,如暗夜中的鬼魅一般,以几乎比昆仑神巫还要轻捷的身法,擦着巫真的身侧,倏然窜了过去!
嗡!
巫真重新握回手中的长剑,再一次剧烈地颤鸣起来!
就在那黑影与她擦身而过的一息之后,长剑一挣,猛然脱手,颤出一阵清铮的剑吟,便化作一道淡黄色的流光,坚定追随着那一道黑色的身影,劈空裂海而去!
只一个交睫的瞬间,那黑影便已悄无声息袭至银甲身前,五根纤长的指骨自黑袍之中探出,轻轻一攥!
嗡!
淡黄流光随后而至,长剑清颤,将自己温驯地送入了那一只素白的掌心。
来人一袭黑袍,破旧的袍角迎风鼓荡,长袍兜帽深深,遮覆了来人眉眼,只余一双微失血色的唇,冷而秀气,淡厉抿着,露在外面。
而那人不发一言,直接举剑,高扬!
腾!
淡黄色流光化作簇簇实质的金焰,就在那铁铸的冰寒剑身之上,竟有一道熊熊的炽火,骤然燃起,烧透了整个剑身!
仍是没有半句言语,那人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威势汹汹,凌空一跃,便就觑准商止的头顶,劈头,斩下!
*
璃音仰颈,视线穿透眸底圣女坚毅端秀的面庞,仍是怔怔望着云层之上,望着那个擡擡手指,便翻覆了整整一个小村命运的青衣少女。
圣女,妖女。
究竟哪个才是最真实的那个她?
似乎两个都是,又似乎哪个都不是。
她的私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即便做了圣女,也并不如世间流传下来的那般全然无私。
而她魔心的来历亦只有她自己知晓,嗜血杀人,从来不是出自她的本心本愿。前世她做了错事,她一直有悔,有愧,也一直在想尽办法,试图挽救和弥补这一切。
她不是圣女祠中供奉的那般全无私心的圣人,亦不是那种真正无可救药的恶人。
所以呢,她既不觉得自己是圣女,又不肯认自己是妖女,那她究竟是谁?她究竟是作为一种怎样的存在,一直赖着不肯走,非要活在这世间的?
她目光茫茫地望着天,思绪无定,魂魄亦无定。
“不觉得,不肯认,便不是了吗?”
云层背后,师兄薄凉嘲弄的嗓音又再响起:“不必想得过于高深,贪生怕死不过人之常情,你若还是下不了决定,不如回头看看。”
璃音依言回身,忽惊呼一声,大退一步,险些跌跄在地。
她的脚边,正直挺挺躺着先前那个逛街时不小心撞着她、又向她道谢的小丫头。
女孩双目紧闭,已然是死了,她一手紧紧攥着个灯笼的提把儿,灯笼却早已不见了踪迹,另一只小手与一只大掌勾握在一处,璃音忙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以苍生之名,谋图私利,枉杀人命,又贪生怕死,潜遁时空因果,不肯服罪。这就是所谓玉横之主的品行,就是你所谓悔过的真心吗,师妹。”
云海之上的男声有如天音轰鸣,撕裂云层,向着璃音狠狠砸下!
霎时间,墨云狂涌,满地残破的灯笼没了,尸骨没了,小女孩和她的阿娘紧紧牵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也没了……
周身回作一片万年的荒寂,万鬼哭嚎而来,纷纷来押她的手、她的肩、她从不肯向谁弯折的脊骨,它们再一次将她押上了那一口雾气森然的深井之上,那个专属于她一人的刑场。
云层之上,天音煌煌,不断重复着那一段:“以苍生之名,谋图私利,枉杀人命,又贪生怕死,潜遁时空因果,不肯服罪。这就是所谓玉横之主的品行,就是你所谓悔过的真心吗,师妹。”
字字如雷霆,压着她不得起身。
面前的这口井深不见底,如一张吃人的巨口,喷吐着如雾的馋涎,向璃音森然大张着。
她双手死死抠在井沿,却没再挣扎,也没吭声,只是安静地睁着眼,一动不动凝望那古井的深处。
轮回井中并无井水,可这是她的梦,只要她想,井水立时汩汩而出,漫涌上来,漫成一面剔透的水镜,清晰地照出了她此时的面容。
留映在她眸底的圣女。
凌立于高天之上、又被投映入水中的妖女。
还有这个死撑着扒摁在井边,一脸茫然,不知神魂当归于何处的她自己。
三个她,随井水晃晃漾漾,越晃越近,她们渐渐重叠,又时而错开……
“以苍生之名,谋图私利!枉杀人命,又贪生怕死,潜遁时空因果,不肯服罪!这就是所谓玉横之主的品行,就是你所谓悔过的真心吗,师妹!”
天音轰然灌下!
那声音无处不在,带着恐怖的灵流,打散井中一切虚影,响彻在这方空寂的心牢之中,不断轰炸她的耳膜,又如重石般压制着她这一抹被痛悔折磨了三百多年的神魂,越催越急,不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呼吸,她需要呼吸……璃音额头沁出冷汗,泛白的指骨死死攥拢,便在此时——
嗒。
一只破旧泛黄的草蚱蜢,从她袖中轻轻跌了出来。
跌在了井中那一汪剔透的水面上。
丝丝水纹漾开。
她看见一只草编的蚱蜢被一个十六岁的凡间少女抖在手中,坏心眼地搔弄着她夫君浓黑的长睫,一面欺负他,还一面不停地逼问:“夫君,不可爱吗?真的不可爱吗?”
夫君无奈,捉住她四处作恶的手,没收了她的草蚱蜢,淡声妥协:“是很可爱。”
像是一句无可奈何的投降,可她明明就看见了,夫君打量着那蚱蜢的眼神,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晶莹清亮。
蚱蜢便是蚱蜢,它们聒噪地活在每一个闷热的夏夜,于凡人而言,从没有什么圣人蚱蜢,妖人蚱蜢,它们没什么唬人的功绩,亦干不出滔天的罪孽。蚱蜢就只是蚱蜢,那么平凡而又普通,它于一个平凡的夏夜中,无意闯入她和夫君并肩躺着看星星的井底,却也无人厌它,只是被她轻轻拈起又放归,觉得它亦有它的可爱。
活着,平凡地活着,即是可爱。
水纹漾开,在一只草蚱蜢的旁边,璃音再一次,清晰地照见了自己的脸。
没有圣女,没有妖女,只有她自己的,此刻的,苍白清秀的一张脸。
加诸在她身躯神魂之上的天音灵流,便在此刻,倏然一顿!
一道温柔却坚定的女声,竟在此时,驱走了师兄那可怖的嗓音,穿透层层浓云,向她神魂之中,直直喝了过来:“夏姑娘,我与阿言只能为你争得这一刻!回神!”
井沿之上,一直无声埋首的少女,便在此时,缓缓地,擡起了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