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干!(2/2)
他想起刚才酒井的手,拍在他脸上,啪啪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扇在他心口上,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抖。
“老纪……”
纪夫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眶红得像烂桃。
她看着丈夫,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她嫁给他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她骂过他,吵过他,揪过他耳朵,摔过他茶杯。
他是德清出了名的“妻管严”,商会开会时同僚们拿这个打趣,他也只是嘿嘿笑,不恼。
可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的是什么。
他怕她,是因为他在乎她。
他怕得罪人,是因为他在乎这个家。
他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是因为他想让这个家活下去。
可现在——
饭馆没了。
儿子没了。
刚才在街上,那个畜生把手摸到她脸上时,她看见丈夫冲过来的样子。
他跑得满头大汗,长衫下摆沾了泥,气还没喘匀,手却攥得死紧。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他最不像“纪老爷”的样子。
纪老爷忽然动了。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石云天走前写的——
“城南染坊,想通了,送‘干’字来。”
干。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我出去一趟。”
纪夫人猛地站起来:“老纪!你——”
“你别管。”
他往后门走,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刚才那个畜生,拍我的脸。”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活了四十八年,没人拍过我的脸。”
顿了顿。
“我儿子关在牢里,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又顿了顿。
“我老婆差点让人糟蹋,就在大街上,大白天,没人敢拦。”
他转过身,看着纪夫人。
脸上没有表情,眼眶却红了。
“纪恒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我回家,我每次回来,他都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爹’。”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后来他去今井那儿,回来就不怎么说话了,我以为他是大了,懂事了,现在才知道,那是他在扛。”
“他扛了两年,扛不住了,豁出去了,把命押上去,换那艘船沉了。”
“我这个当爹的,这两年都在干什么?”
他问自己,也在问她。
纪夫人捂着嘴,眼泪又涌出来,说不出话。
纪老爷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
“刚才那畜生拍我的脸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
“以前我怕得罪日本人,是因为我觉得,只要不得罪他们,这个家就能保住。”
“可你想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
“饭馆没了,儿子没了,老婆差点让人糟蹋——”
“我还怕得罪谁?”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灯光,脸隐在暗处,只有两只眼睛亮着,亮得吓人。
“我没什么可输的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进暮色里。
门在身后关上。
纪夫人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没有追。
她只是跪下来,把刚才洒在桌上的那碗粥的碗捡起来,捧在手里,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