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权衡（2/2）
“老板。按理说现在生意好了，订单也多，用些趁手的工具提高效率是好事。咱们也不是老古董，该用的机器设备，打面机、烤箱、冷藏柜，不也用着吗？”
周师傅说着，话锋一转：“但有些东西，是机器和模具，它替不了人手。就说这小圆子，糯米粉的干湿，揉搓的力道，馅心的大小，收口时那一下的巧劲……全在手上，在心里。靠模具压出来，大小形状是齐整了，可那口感和那嚼劲，能一样吗？咱们苏氏的点心，吃的就是这份手作的活气儿。没了这活气儿，跟超市冷柜里摆的，有啥区别？”
周师傅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坚守传统手艺的老师傅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手上功夫是点心灵魂的一部分，标准化固然能保证下限，却也扼杀了上限和独特性。
负责前期和面准备工作的刘师傅赞同地点了点头：“周师傅说的在理。不过……有些基础工序，比如给奶糕切个大概的方块，或者给某种饼干坯塑个基础形状，如果模具够好，确实能省不少重复力气，也能让大小更均匀些，摆出来好看。关键是，用在哪儿，怎么用，用多少。”
陈姐接过话头。
在她看来这些其实都不是大问题，“老板，我这边整理最近的顾客反馈，尤其是线上订单，确实有零星的评价提到，偶尔收到的点心大小略有差异，或者个别在运输中因为碰撞有些微变形，虽然不影响吃，但确实有影响到顾客们感官上的第一印象。”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安全可靠的模具，能在不改变核心配方和手工精髓的前提下，只是辅助统一基础外形，减少这种运气成分，对咱们的来说其实也是是好事。”
她翻出手机里的几条评价记录，指给大家看：“你们看虽然都是好评，但这里提到红豆小圆子要是能再一般大点就更好了。还有这条奶糕边角磕碰了一点心疼，还有这条味道绝了，就是形状有的圆有的有点椭圆，逼死强迫症哈哈。这些虽然是极小的问题，甚至不算问题，但说明有客人在意细节的极致一致。”
张魏东默默听完，看向苏浩泽：“老板，你是怎么想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浩泽身上。
他指尖在文件夹光滑的封面上轻轻点着，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周师傅说得对，苏氏的根本在于手作的温度，在于师傅们的手感和经验，这是再精密的机器也给不了的。”
他首先肯定了传统价值的不可替代，让周师傅的神色稍霁。
“但陈姐说的也有道理。我们面对的客人越来越多，需求也越来越多样化。稳定和一致，本身也是一种品质，是对所有客人的尊重。尤其对于无很多新客人来说，一个完美无瑕的外观，是他们建立信任和期待的第一道门。”
他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我在想我们坚持的究竟是什么？是必须每一个环节都排斥工具，追求绝对原始的手工吗？还是说我们坚持的是最终呈现在客人面前的那一口味道和那一份用心？”
“工具本身没有对错。用不好的工具，会毁了手艺。用对了工具，可以成为手艺的延伸，让师傅们从一些重复、繁重、但对风味影响不大的基础劳动中解放出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真正需要经验和创造力的环节。比如馅料的调配、火候的把握、创新的灵感......”
“以前指导过我做糕点的大厨说过做点心，心要静手要稳，但脑子不能僵。该守的规矩要守住，该用的巧劲也要会用。”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师傅：“周师傅，如果有一种模具只负责帮我们把红豆沙馅分成绝对均匀的等份，或者只在奶糕的最后一步，帮我们压出一个最规整的方形轮廓。而揉面、包制、蒸烤、调味这些核心步骤，依然完全依赖您和刘师傅的手和经验，您觉得这算是丢了手艺吗？”
周师傅愣了一下，眉毛动了动，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良久，他缓缓道：“如果……如果只是分份、定个大概形状，最后的口感和样子，还是靠手来调整、把握，那……倒也不是不行。就像咱们用秤来称料，用温度计控温，一个道理。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看人怎么用。”
刘师傅也点头：“是这个理。有些基础活，确实耗神。要是有个好用的工具能保证基础均匀，咱们就能更专注在调馅的咸甜比例、烤制的火候颜色这些更要紧的地方。”
见两位老师傅态度有所松动，苏浩泽心里有了底。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飞逸公司介绍的食品级硅胶材质检测报告和安全认证。
“材质安全是底线，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设计也必须符合苏氏的调性，简约、雅致、不花哨，不能为了造型而造型，喧宾夺主。”
他看向陈姐和张魏东：“所以我的想法是，可以尝试，但必须谨慎。我们选一两款产品，不一定是卖得最好的，但一定是对基础外形一致性要求较高，而且手工重复劳动最明显的作为试点。比如我们销量一直很稳定，外形要求相对规整的原味小奶糕，或者未来可以考虑为念李酥饼的饼坯压制统一花纹和厚度。”
“我们需要飞逸......不，是需要任何潜在的合作伙伴，拿出具体的设计方案。这个方案必须建立在我们现有手工流程之上，是辅助和优化，而不是推翻和替代。”
“模具的设计要经过我们师傅的试用和认可。做出来的点心要经过我们所有人的盲测。确保在口感、风味上，绝不能比手工做出来的逊色，甚至要因为基础环节的优化而有所提升。”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个人是不排斥引入好的工具。如果做不到或者为了效率和整齐牺牲了味道和手感，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苏氏可以慢一点，产量小一点，但该有的味道和心思，一点都不能少。”
这番话一出，在座的几个老师傅都纷纷点了点头，显然很是认同。
周师傅主动开口说道：“老板，您考虑得周全。试试看也行。但这试用得咱们自己人把关，不能他们说了算。”
“那是自然。”苏浩泽合上文件夹，“具体选哪款产品试点，模具的具体要求，还要劳烦各位师傅和陈姐一起仔细想想，列出个章程。张师傅就辛苦你一下，负责跟飞逸那个孙经理对接，把我们初步的想法和绝对不能退让的底线告诉他，让他先就原味小奶糕的基础塑形和脱模，出一份详细的设计构思、材质证明和成本估算。记住！告诉他苏氏看中的不是模具多新颖多复杂，而是安全、合用、能服务于手艺。”
“明白。”张魏东应下。
会议散了。
几位老师傅和陈姐低声讨论着离开了。
张魏东去前边收拾，苏浩泽独自留在小会议室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中。
尝试改变，哪怕是微小的改变，也意味着不确定和风险。
但固步自封同样是一种风险。
他一直记得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某位大厨在访谈节目上说的话。
“店不管是新的也好，还是老字号的百年酒楼也好，在我看来都是死的，唯有食物是活的。守好老味道的同时，也别怕尝尝新味道。不管做什么选择，都不要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吃东西的是人。”
是啊，最终的一切，都要落到人上。
做点心的人，和吃点心的人，也是一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