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蒸香裹暖岁月长(1/1)
第二十蒸香裹暖岁月长
一九六九年的冬雪,落得轻柔又绵密,给高家胡同的四合院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檐角的冰棱垂成了透亮的玉簪,院子里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上积着雪,像一幅淡墨的画。就在这样的天寒地冻里,父亲的营生,又添了一桩——大队新开了馒头加工坊,点名让他去主事,一来是瞧着他为人踏实肯干,二来是念着他在染房练就的吃苦耐劳的性子,再者,他烧火做饭的手艺,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那时候的政策,不像后来那般繁杂,核心就是以生产队为基础,走集体化道路,大力发展副业,增加集体收入,让社员们的日子过得更宽裕些。上头鼓励各村因地制宜,搞些力所能及的副业,馒头坊、染坊、豆腐坊这类营生,都是政策允许且大力支持的,既能满足本村社员的需求,逢年过节还能往县城的供销社送些货,换些紧缺的物资和票证。
馒头加工坊就设在大队部的西面一个院子里,盘了一口大铁锅,支着高高的蒸笼,烟火气一天到晚都没断过。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踩着积雪往坊里赶,先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再把泡好的玉米面、小麦面倒进大盆里,加水、和面、揉剂子,动作麻利得很。他揉的面团,筋道十足,捏的馒头剂子,大小均匀,蒸出来的馒头,白胖暄软,咬一口满嘴麦香,社员们都爱来买,说大旺蒸的馒头,比自家媳妇蒸的还好吃。
除了给社员们蒸馒头,馒头坊还有一项特殊的任务——招待县城下来的干部。那几年,常有县里的干部下乡蹲点、调研,或是遇上特殊情况来村里避难休整,大队部便把接待的差事,一并交给了高大旺。一来二去,他就成了村里的“大厨师”,但凡有干部来,都是他掌勺做饭。
这年腊月,天寒地冻,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得人脸生疼。大队高书记一早急匆匆地跑到馒头坊,拍着父亲的肩膀说:“大旺,今儿个有贵客来,是县里的张书记,听说在城里待着不踏实,来咱贾庄村避避风头。你可得露一手,把咱村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让领导尝尝咱农家的手艺。”
父亲一听,心里顿时一紧,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应下:“书记放心,俺一定好好做。”
他心里盘算着,这长书记是城里来的,平日里山珍海味或许吃得多,但农家的特色,才最能打动人。正好前几天,队里杀猪分了肉,他还攒着二斤五花肉;自家菜园子里,雪底下还埋着几棵青葱葱的大白菜,挖出来正好做馅;再配上磨得细细的玉米面,蒸一锅猪肉大白菜包子,保准香得人掉眉毛。
说干就干,父亲先去自家菜园子,扒开厚厚的积雪,挖出几棵大白菜,菜帮子冻得脆生生的,剥开外层的老叶,里面的菜心嫩得能掐出水来。他把白菜洗净切碎,挤出多余的水分,再把五花肉剁成肉糜,放上葱姜末、盐巴、酱油,还有一小勺自家酿的豆瓣酱,顺着一个方向使劲搅拌。不一会儿,肉香和菜香就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馒头坊,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和面、醒面、擀皮、包包子,父亲的动作一气呵成。他包的包子,褶子捏得细密整齐,一个个像小元宝似的,摆在蒸笼里,看着就喜人。两口大锅的灶膛里,柴火塞得满满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蒸笼里渐渐冒出白汽,带着浓浓的肉香,飘出馒头坊,飘向大队部的院子,飘得老远老远。
张书记是下午到的,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大衣,头发上还沾着雪沫子,看着风尘仆仆,却一脸和蔼。大队书记陪着他走进馒头坊的时候,第一笼包子正好蒸好。父亲掀开蒸笼盖,一股热气“腾”地涌出来,带着肉香和麦香,直冲鼻子。长书记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笑着说:“好香啊!这味儿,比城里大饭店的菜还诱人。”
父亲连忙把包子端上桌,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一碟腌萝卜。张书记书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皮薄馅足,肉香四溢,白菜的清甜中和了肉的油腻,满口都是农家的淳朴鲜香。他吃得眉开眼笑,连吃了三个包子,才放下筷子,拍着肚子说:“不错啊!高大旺同志,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咱农家的饭,就是实在,吃得暖心暖胃。”
大队书记在一旁听着,脸上乐开了花,一个劲地夸高大旺:“书记说得是,大旺这小子,干啥都靠谱,染坊的活干得好,馒头坊的活也拿得起,是咱大队的好后生。”
父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说:“书记过奖了,就是些家常吃食,您不嫌弃就好。”
章书记摆摆手,笑着说:“不嫌弃,不嫌弃。咱现在的政策,就是要让农民们把日子过红火,你们大队搞的这些副业,馒头坊、染坊,都是实实在在为社员谋福利的好事情,要好好办下去。”
那天,张书记在馒头坊里,和父亲、大队书记聊了很久,聊村里的副业发展,聊社员们的收成,聊来年的规划。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炉火旺旺的,包子的香气飘了满屋子,暖融融的,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自那以后,张书记只要来贾庄村,就必定要尝尝父亲做的猪肉包子,有时候还会带几个回县城,说要让同志们也尝尝农家的美味。父亲的名声,也渐渐在县城的干部圈子里传开了,都说贾庄村有个手艺好的父亲,做的包子香飘十里。
馒头坊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除了蒸馒头、包包子,逢年过节,父亲还会做些炸油条、蒸花卷,社员们拿着粮票、钱来买,脸上都带着笑意。大队部靠着馒头坊的收入,给社员们多分了不少东西,年底分红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钱袋子都鼓了些,布票、糖票也多了几张。
那时候的副业,基本都是集体经营,染坊、馒头坊、豆腐坊,被社员们称为“三大坊”,都是大队的集体财产,挣来的钱,一部分用来扩大生产,一部分分给社员,还有一部分用来改善村里的基础设施。后来,大队还靠着这些副业的收入,盖了几间新瓦房,分给了村里的困难户,也就是社员们常说的“主任摊发房”——由大队主任牵头,把集体盖的房子,按需分配给需要的人家。
父亲家,虽然没分到新房,但南屋被他拾掇得越发敞亮。母亲依旧操持着家务,闲下来的时候,就去馒头坊给父亲打下手,揉面、擀皮,夫妻俩配合得默契十足。女儿也长大了些,梳着两条小辫子,每天放学,就往馒头坊跑,踮着脚尖看高大旺蒸包子,闻着满屋子的香气,馋得直流口水。父亲每次都会偷偷给她留一个小包子,看着她吃得满嘴油乎乎的样子,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自家的菜园子,更是个宝。一年四季,都种着应季的蔬菜,春天的菠菜、小葱,夏天的黄瓜、茄子,秋天的豆角、南瓜,冬天的白菜、萝卜。雪底下埋着的白菜,挖出来就能做菜;地窖里藏着的萝卜,切成丝腌成咸菜,脆生生的,配着馒头吃,格外下饭。干部来的时候,父亲就从菜园子里摘最新鲜的菜,炒上一盘,再配上自家腌的咸菜,就是一桌地道的农家菜,比城里的山珍海味,更让人回味。
日子就像馒头坊里蒸出的包子,热气腾腾,香飘四溢。没有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没有轰轰烈烈,却也踏实安稳。政策简单明了,大家心里都亮堂,一门心思跟着集体干,想着把日子过红火。社员们白天在田里忙活,晚上聚在大队部的煤油灯下,听书记念报纸,聊家常,谁家有难处,大家一起帮衬;谁家有喜事,全村人跟着高兴。
父亲每天在馒头坊里,揉着面团,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心里就格外踏实。他想起张书记说的话,想起大队里的三大坊,想起分给社员们的粮食和票证,想起南屋里妻儿的笑脸,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冬去春来,雪融草青,馒头坊的炉火,依旧烧得旺旺的。院子里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红英在树下跑来跑去,追着蝴蝶,笑声清脆。父亲站在馒头坊的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看着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那些年的日子,就是这样,简单,却充满了希望;清贫,却满是温情。政策指引着方向,集体凝聚着力量,一双双手,揉着面团,也揉着日子;一笼笼包子,蒸着香气,也蒸着岁月的暖。而那些飘着肉香的时光,那些踏实安稳的日子,就像馒头坊里的蒸汽,久久不散,萦绕在记忆的深处,成为了一辈子都值得怀念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