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2/2)
纸条质地特殊,似帛非帛,遇水不濡。
上面只有两行字:
“欲召离散之魂,需以恒久之念为引,万善之功为桥。行万里路,积九千九百九十九善,心诚所致,或有一线机缘。”
“一线机缘”。
就为了这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四个字,他辞了官,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华与前程,踏上了这条漫无尽头的路。
皇帝,他昔日的挚友,在御书房里摔了茶盏,厉声喝问:“纪连枝!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为了一个已然……已然去了的人,你要抛家舍业,自毁前程?太医院院判之位,朕给你留着!你给朕回来!”
他跪在冰冷的光滑金砖上,以额触地:“臣,心意已决。求陛下成全。”
皇帝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背影显得无比疲惫。
“罢了……罢了。连枝,你好自为之。薛六姑娘的身后事……朕会交代云都,必不叫她受委屈。你……若有一日倦了,太医院的门,还为你开着。”
“谢陛下隆恩。” 他深深叩首,然后起身,决然离开。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他知道自己像个傻子,像个被一句虚无缥缈的偈语诓骗的愚夫。
可他能怎么办?薛君意在他怀里一点点失去温度、停止呼吸的模样,是他每个夜晚都不敢合眼的梦魇。
御医们束手无策,说是“离魂之症,药石罔效”。他翻遍了太医院和民间所有能找到的医书、志怪、野史、方术笔记……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要试。
玄冥道长是他旧识,精通道法,曾云游四方。找到他时,道长只是叹息,摇头,说魂魄之事,玄之又玄,跨界而行,更是逆天之举,难,难,难。
直到他快要绝望,那道童才趁夜送来纸条。
哪怕只是骗他的,是道长看他疯魔,用以安抚他、给他一个“盼头”的虚妄目标,他也认了。
除了走下去,一件一件地做下去,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来对抗那吞噬一切的、名为失去的空洞。
他救过雪地里冻僵的乞丐,给边城戍卒送过自配的冻疮膏,在瘟疫流传的村镇外冒着被驱逐的风险施药,替被乡绅欺凌的孤寡老人写状纸(虽然后来听说那状纸石沉大海),帮走失的孩童寻找父母,甚至,在荒山野岭,掩埋过无人认领的曝尸路骨……
一件件,一桩桩,无关医术高低,只问力所能及。
善事不分大小,褡裢上的刻痕便增加一笔。
起初,每添一笔,心头的希冀便微弱地跳动一下。
后来,刻痕越来越多,那份希冀却似乎被磨得越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惯性。
只有偶尔,在极其疲惫的深夜,或是看到某些与她有半分相似的眉眼轮廓时,心脏才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提醒他这一切的初衷。
纪连枝背起褡裢,踩过泥泞,朝着下一个需要帮助的村落方向走去。
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单薄而执拗。
……
京城,穆府。
后花园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茶点,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冒着袅袅热气。
薛碧君端坐着,一身鹅黄色家常襦裙,外罩浅碧纱衫,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一支白玉簪,干练中透着几分居家慵懒。
她手里拿着一卷案宗,正凝神看着。
坐在她对面的,是穆弘缨,一身靛蓝锦袍,身姿挺拔,眉眼英气,此刻却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碧君,歇会儿吧。这案子卷宗你都看第三遍了。”
薛碧君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将案宗放下。“明日要过堂,细节处不能有疏漏。”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无意间瞥向亭外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洁白花瓣上还缀着午后的雨珠。
她眼神恍惚了一下。
穆弘缨注意到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你又想六妹妹了?”
薛碧君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时间过得真快,她‘去’了也快一年了。”她用了一个很谨慎的字眼。
穆弘缨叹了口气:“云都那边前几日还递了话,说薛六姑娘的……身子,在南郊别庄安置得很好,专人看守洒扫,四季供奉不缺。薛伯父薛伯母偶尔去探望,虽伤心,但见她‘面容如生’,心下也有些安慰。你且宽心。”
“面容如生……” 薛碧君低声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弘缨,你说,自她前年春夏在那场大病后醒来,到去年初夏骤然‘离去’,这一两年的光景,住在那副‘如生’躯壳里的,究竟是谁?”
穆弘缨闻言,神色微凛,压低声音:“碧君,此话……”
“此处只有你我。”薛碧君打断他,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着他,“我是讼师,察言观色,推敲人心是本行。更何况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家人。六妹妹从前是什么性子,你即便不熟,也该听过几。内敛寡言,虽说爱写些鬼怪故事,但是我瞧过之前六妹妹写的,那都非常地符合逻辑。可那日醒来后,她眼神清亮透彻,行事落落大方,敢对着不公之事直言,甚至能说出一些……闻所未闻却颇有道理的见解。她何时学过医术?懂得那些急救之法?又何时对律例民生有了那般兴趣?而且她写出来的故事,真的闻所未闻,比现实中的日子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五叔五婶是欢喜过头,只顾着女儿死里逃生,忽略了这些变化,或者说,不愿深究。其他姐妹,三妹心思浅,或许只觉得六妹妹病了一场开了窍。但我不同。”
穆弘缨沉默片刻,握住她微凉的手。“你早知她并非原本的薛君意?”
“早有猜测。”薛碧君坦然道,“尤其是后来那起事件……” 她指的是薛君意昏倒,后来纪连枝磕了一万个台阶才让人苏醒过来的那件事。“如此玄妙,那绝非从前六妹妹能应对。我心里便确定了七八分。”
“那你为何……”
“为何不点破?”薛碧君接过话头,目光投向亭外迷蒙的雨丝,“点破又如何?将她当作妖孽?赶出家门?可她醒来后,何曾做过一件伤害薛家、伤害父母姐妹之事?她孝顺父母,友爱姐妹,甚至用自己的方式在维护这个家。爹娘脸上多了笑容,姐妹间也更和睦。她行事风格虽奇特,却磊落坦荡,心存善念。这样一个‘人’,顶着六妹妹的身份活着,让大家都好,我有什么理由去揭穿?去打破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收回目光,看向穆弘缨,眼底有复杂情绪涌动:“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何会进入六妹妹的身体。但那些日子,我是真将她当作妹妹看待的。她叫我‘大姐姐’时,眼神里的依赖和信任,做不得假。只是……”
她声音低下去:“只是没想到,她走得那么突然。纪太医他……” 提及纪连枝,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惊才绝艳的年轻太医,如今已成朝廷私下议论的一段“痴妄”传闻。
“纪连枝是钻进牛角尖了。”穆弘缨摇头,“玄冥道长那个法子,不过是看他痛苦,给他个念想,让他有事可做,慢慢走出来罢了。行万里路,积万善?魂灵之事,岂是人力可强求?真正的薛六姑娘的魂魄,怕是早已入了地府,轮回往生去了。”
“是啊。”薛碧君幽幽道,“如今那具身体里空无一物,靠着冰室与药物维持‘如生’。而曾经在里面住过一段时日的那个异乡之魂,又去了何方?是彻底消散了,还是……回到了她本该去的地方?”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亭外雨声淅沥,和栀子花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初夏微凉的空气里。
薛碧君想起最后几次见“薛君意”,她有时会望着天空发呆,眼神飘得很远,仿佛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时不懂,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一种乡愁,一种对无法归去的、真正故乡的眺望,亦或是?迷茫?不知所措,或者不知道如何留住自己的疑惑和无助呢?
薛碧君猜不透……
也不知道薛君意身体里的到底是谁?到底愿不愿意再留下来……或者说还有可能再留下来吗?
“无论如何,”薛碧君最终轻声说,像是对穆弘缨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在爹娘心里,在我们姐妹心里,那段日子醒着的、活着的,就是我们的六妹妹。她来了,又走了,留下一个念想,也留下一段……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法。既然纪连枝执着于寻她回来,那我们……便替她照看好这尘世的残躯吧。也算全了这场姐妹缘分。”
穆弘缨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密了,天色愈发沉黯。
凉亭仿佛成了时光洪流中一个寂静的孤岛,岛上的两人,一个想着那具安置在别庄冰室里的躯壳,一个想着那游走天涯、积善不止的故友,而他们共同惦念的那个灵魂,却仿佛消散在无边无际的时空尘埃里,再无踪迹可循。
只有纪连枝褡裢上的刻痕,还在缓慢而固执地增加着。
九百七十六,九百七十七……朝着那个遥不可及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一步一步,跋涉在真实而泥泞的人世间。
他不知道远方是否真有“一线机缘”,他只知道,若停下,便是永恒的失去;若前行,哪怕迈向的是虚无,至少心口那处被剜开的空洞,能被这沿途的风霜雨雪、被这微不足道的“善行”暂时填满些许。
而在他永远无法感知的另一个世界,细雨笼罩的都市公园边缘,薛君意终于走到了那盏路灯下。
暖黄的光晕包裹着她,驱散了些许由内而外的寒。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烟雨迷蒙的竹林、小桥和流水。
然后转身,走向不远处那栋熟悉的、亮着温暖灯火居民楼。
刘女士应该已经到家了,厨房里或许正煲着汤,香气会透过门缝飘出来。
那是她此刻的归处。
也是她与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之间,一道无形而决绝的、雨幕般绵密的界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