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华灯初上夜未央(2/2)
“那便要看哪个品质最为当前时局所需。”黄公公谨慎答道,“若天下承平,仁为首要;若内忧外患,则断不可缺。”
皇帝默然。
当前元启国,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涌动。
北方边境屡有摩擦,南方水患频仍,朝堂之上党争渐起。
这样的时局,是需要一个仁君休养生息,还是一个雄主大刀阔斧?
他想起史书上的教训:某帝仁弱,终致外戚专权;某帝刚猛,却使天下大乱。为君之道,在于分寸,过犹不及。
“明日...”皇帝缓缓道,“除了太子,也让三皇子来见朕。”
黄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是。时辰如何安排?”
“太子巳时,三皇子未时。”皇帝顿了顿,“不要让他们知道对方也会来。”
“老奴明白。”
黄公公退下后,皇帝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一夜未眠,他却感觉神思格外清明。
两个儿子,他要亲自再考察一番,不是作为父亲,而是作为皇帝。
太子仁慈,但能否在必要时狠下心肠?
三皇子果决,但能否体恤民情、克制私欲?
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元启国的未来。
晨光初现,宫门缓缓打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皇帝换好朝服,戴上冠冕,镜中的帝王威严庄重,无人能窥见昨夜内心的挣扎与煎熬。
早朝之上,一切如常。
奏事的奏事,议政的议政,仿佛昨夜的那些思虑与密报都不存在。
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他的目光在扫过太子平静的面容和三皇子挺拔的身姿时,心中那杆天平又在微微摇摆。
退朝后,太子如约而至。
“儿臣参见父皇。”南宫问天行礼如仪,声音温和。
皇帝打量着他。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沧桑之色,这是常年操劳所致。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举止从容不迫。
“平身。赐座。”皇帝开口,“朕离宫这些时日
,你监国辛苦。”
“此乃儿臣本分,不敢言苦。”太子恭敬答道,“父皇远行,才是真正辛劳。”
父子寒暄片刻,皇帝忽然话锋一转:“朕听闻,近来朝中有不少关于立储的议论,你怎么看?”
南宫问天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立储乃国之根本,父皇圣明烛照,自有决断。儿臣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当顺天应人,水到渠成。”
“若朕问你个人之见呢?”皇帝紧盯着他。
太子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儿臣愚见,储君之位,有德者居之。不论长幼,唯贤是举。若论才干,三弟远胜于我;若论人望,二弟亦有其长。儿臣唯知恪守本分,尽己所能,不负父皇教诲,不负百姓期待。”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自荐,也未贬低兄弟,反而显得心胸开阔。
皇帝心中暗自点头,却又有一丝失望——太子似乎缺少了一点争储的锐气。
“若朕有意易储,你当如何?”皇帝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南宫问天起身,郑重跪拜:“父皇,储君废立,关乎社稷。儿臣若有不足,愿退位让贤,专心辅佐新君。只求父皇以江山为重,择贤而立,则儿臣虽死无憾。”
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
皇帝凝视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儿子眼中有一种超脱个人得失的坦然。
这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胸怀。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了些,“你的身子近来如何?”
“托父皇洪福,已大有好转。太医说,只要不过度劳累,便无大碍。”
“那就好。”皇帝沉吟片刻,“南边水患又起,朕想派一位皇子前去督办,你以为谁人合适?”
南宫问天思索道:“三弟曾治理青河,经验丰富,本是上选。但三弟刚巡视京营归来,恐有要务。二弟心思机敏,善于协调,或可一试但二弟身体不便,还是算了。儿臣本应请缨,只是太医再三叮嘱不宜远行…...思来想去还是三弟比较合适。”
他分析利弊,不偏不倚,最后才提及自身局限。皇帝听着,心中那杆天平又向太子倾斜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太子告退。
皇帝独坐殿中,回味着方才的对话。太子的优点很明显:仁厚、公正、识大体;缺点也很明显:缺乏魄力、过于谨慎。
未时三刻,三皇子南宫沧溟应召而来。
与太子的温和不同,三皇子行礼时除去了之前的阴郁气质,如今不隐藏了,自带一股英武之气:“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打量着这个儿子,跟着这个儿子相处久了,感觉他身上的阴郁气质早已消失殆尽,如今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确有帝王之相,“朕听闻你前日巡视京营,情形如何?”
“回父皇,京营将士士气高昂,只是装备略显陈旧,训练亦有不足。儿臣已命人拟就改进方案,请父皇过目。”南宫沧溟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呈上前来。
皇帝翻阅,只见条理清晰,措施具体,显然下过功夫。
他点点头:“很好。不过,更换装备所需银两不小,户部那边...”
“儿臣已与户部尚书初步商议,可从今年的盐税盈余中支取部分,再削减一些不必要的宫廷开支,应当足够。”南宫沧溟对答如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又问:“朕欲整顿吏治,你以为当从何处着手?”
南宫沧溟毫不犹豫:“当从考核入手!现行考核多流于形式,儿臣以为当实行连坐之法,上司举荐下属,若下属犯错,上司同罪。如此,则无人敢徇私!”
方法虽激进,却也不无道理。
皇帝继续试探:“若此法推行,恐引起百官反弹,如何应对?”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南宫沧溟声音坚定,“若因怕得罪人而不敢改革,则吏治永无清明之日。儿臣愿为父皇先锋,纵然千夫所指,亦在所不辞!”
魄力十足,却也锋芒过露。
皇帝心中暗叹,此子若为将帅,必是一代名将;但为君王,这般刚猛,恐非社稷之福。
“朕听闻,你在南边购置了些田产?”皇帝忽然问道,目光如炬。
南宫沧溟面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确有此事。儿臣见青河以南水田肥沃,便投资经营,一来可为府中开源,二来也可了解农事民生。父皇若觉得不妥,儿臣即刻处置。”
理由充分,态度恭顺。
但皇帝听出了其中的避重就轻——他没有提及购置手段,也没有提及可能引发的民怨。
“你可知‘王者无私产’的道理?”皇帝缓缓道。
南宫沧溟跪地:“儿臣知错!明日便命人将田产处置,所得银两全部捐入国库,用于赈灾。”
反应迅速,处置果断。
皇帝点点头:“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又询问几件政事,南宫沧溟皆对答如流,见解独到。
最后,皇帝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对太子如何看?”
南宫沧溟神色一正:“皇兄仁孝宽厚,儿臣素来敬重。只是...皇兄如今身子大不如前,恐难当日理万机之劳。儿臣每思及此,便忧心不已。”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现了兄弟之情,又点出了太子的弱点。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关心兄长。”
“骨肉至亲,理应如此。”南宫沧溟躬身道。
会见结束,三皇子退下。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皇帝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两个儿子,两种风格,两种未来。
太子的道路平稳但可能缺乏进取;三皇子的道路激进却可能引发动荡。如何选择?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史书,某宗皇帝在立储问题上的挣扎。
最终,他选择了仁弱的儿子,而非才干突出的儿子,原因便是“为政猛者,若立之,恐兄弟不得全”。
如今他的处境,何其相似。
夜幕再次降临,皇帝没有传膳,只是让人送来一壶清茶。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任凭思绪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黄公公轻手轻脚进来掌灯,见他仍坐着,不禁劝道:“陛下,龙体要紧...”
“小黄子,”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史书上会如何评价朕?”
黄公公一愣:“陛下乃一代明君,文治武功...”
“朕问的不是这些套话。”皇帝打断他,“朕是说,在立储这件事上,后人会如何评说?”
黄公公沉默良久,方低声道:“老奴以为,史书评价,往往百年之后方见分晓。陛下今日之抉择,只要无愧于心,无愧于民,便是明君所为。”
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皇帝反复咀嚼这八个字,忽然笑了:“好一个无愧于心,无愧于民。小黄子,拟旨。”
黄公公连忙备好纸笔。
“第一道旨意:二皇子南宫佑宁,行为失检,闭门思过三月,无旨不得出府。”
“第二道旨意:擢升三皇子南宫沧溟为镇国大将军,总督京畿防务,即日赴任。”
黄公公笔下一顿,抬眼看向皇帝。
这两道旨意,看似惩罚二皇子,重用三皇子,实则将三皇子调离了权力中心——京畿防务虽重要,却远离朝堂决策。
“第三道旨意,”皇帝继续道,声音沉稳而坚定,“太子南宫问天,仁孝天成,才德兼备,即日起监国理政,六部诸事,皆先报太子裁决。”
黄公公心中一震,这是明确太子地位,巩固储君之位!
“陛下...”他欲言又止。
皇帝望向窗外渐圆的月亮,缓缓道:“太子或许缺乏锐气,但懂得克制;或许体弱多病,但心怀天下。为君者,不需要最聪明的,但需要最稳重的;不需要最能干的,但需要最懂平衡的。元启国经不起折腾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至于三皇子,给他兵权,是发挥其长,也是考验其心。若他能恪尽职守,安守本分,将来必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若他仍有异心...那便怪不得朕了。”
黄公公深深躬身:“陛下圣明。”
圣明吗?皇帝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选择。也许不是最好的,但可能是最不坏的。
“旨意明早发出。”皇帝疲惫地挥挥手,“你退下吧。”
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独坐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是个渴望父亲认可的儿子。如今角色转换,他才真正体会到为父为君的两难。
“但愿朕的选择没错。”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向列祖列宗祈祷,“但愿他们兄弟,能明白朕的苦心。”
窗外,正月十五的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宫廷。元宵佳节将至,这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天家却注定难有寻常百姓的温馨。
但这就是帝王之路,孤独而沉重。
皇帝吹熄烛火,在黑暗中静静坐着,直到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而他的选择,将如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元启国的朝堂上激起层层涟漪,绵延至不可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