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暗涌（2/2）

王大海沉默了。他想说不，想让苏然留在安全的地方。但他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而且赵启明说得对——苏然的技术确实关键。在陌生的环境里，一个懂设备、懂环境、冷静果断的技术员，可能比多带两台守卫者还有用。

“让她加入。”他最终说，“但告诉她，如果遇到危险，必须优先自保。我不会再救她第二次——因为可能没机会。”

赵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我会转告。现在，回去休息。明天开始，雷教官的训练不会轻松。”

从指挥中心出来，王大海没有回舱室。

他去了观景舱。

这次舱里有人。不止一个。

雷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抱胸，看着窗外。他旁边是周明哲，技术官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快速浏览数据。更远一点的角落里，苏然也在，背靠着墙壁，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热饮，眼睛盯着地板，像是在出神。

三人听到开门声，同时转过头。

短暂的沉默。

“听说你要加入土卫六任务。”王大海先开口，看着苏然。

苏然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嗯。”

“想好了？”

“想好了。”

王大海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到另一个观察窗前，坐下。窗外，土星的方向一片黑暗，距离太远，肉眼看不见那颗带着光环的气态巨行星，也看不见它的卫星土卫六。

但能感觉到。

不是视觉，是“火种”的感觉——在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微弱，但持续。和木卫二任务前的感觉很像，但更...冰冷。不是温度的冰冷，是某种本质上的寒意，像死亡本身的低语。

“训练计划出来了。”雷振打破沉默，“明天早上八点开始，每天十小时，连续七天。前三天练低功耗状态，后四天练在模拟土卫六环境下的快速激活。最后一天完整模拟任务流程。”

他顿了顿。“这次的环境模拟会更真实。研究部门根据碎片数据和过往探测记录，重建了土卫六甲烷湖的部分参数：零下179摄氏度，液态甲烷和乙烷的混合体，密度只有水的三分之二，粘性更低，但导热性极差——意味着一旦失去温控，体温会迅速流失。”

周明哲补充道：“潜水器也需要改装。液态烃对金属有腐蚀性，常规的密封材料会溶解。而且甲烷湖深处可能有高压固态甲烷沉积，地形复杂，航行难度大。”

“探测器呢？”王大海问，“之前有探测过土卫六的甲烷湖吗？”

“三次。”周明哲调出数据，“都是无人探测器。第一次，2017年，卡西尼号投放的‘湖中船’探测器，在‘丽姬娅海’着陆，工作了三十分钟后失联。第二次，2034年，中欧联合任务投放的‘深渊探针’，下潜到湖下五百米，传回了七十二小时数据，然后信号中断。第三次，2048年，方舟成立前最后一次尝试，‘先驱者’号轨道器投放了四个小型探测器，只有一个传回了三十秒的模糊图像。”

他把平板转向王大海。屏幕上是一张极其模糊的照片，像是在剧烈晃动中拍摄的。画面里是深橙色的液体——土卫六大气中的有机物微粒溶解在甲烷中形成的颜色。液体中，隐约能看到一些暗色的轮廓，像是某种结构，但细节完全无法分辨。

“探测器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湖底有能量活动。”周明哲说，“不是热液，是某种规律的脉冲信号。频率和‘摇篮’能量很像，但更...原始。像是未经加工的，或者被什么东西扭曲过的。”

原始。

扭曲。

王大海想起木卫二那些被侵蚀的守护者。土卫六的，会不会更糟？

“任务时间窗口呢？”他问。

“十七天后。”雷振说，“土卫六公转周期十六天，甲烷湖表面的冰层只在‘春分’和‘秋分’前后短暂开裂——因为土星的潮汐力和季节变化共同作用。下一次窗口在十七天后的土卫六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持续四小时。”

四小时。

从冰层开裂，到潜水器下潜，到找到遗迹，激活碎片，再返回。

比木卫二的六小时更紧迫。

“遗迹位置确定了吗？”王大海看向周明哲。

技术官调出另一张图。那是土卫六的表面地图，标注着几个大型甲烷湖的位置。在最大的‘丽姬娅海’中央，有一个红点。

“根据碎片给出的坐标和轨道扫描的匹配，遗迹应该在这里。”周明哲放大那个区域，“湖面下约三公里处。但地形数据显示，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湖底峡谷，深度可能超过十公里。遗迹可能在峡谷壁上，或者在谷底。”

峡谷。十公里深。

在零下179摄氏度的液态甲烷里。

王大海感到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不是真的痛，是记忆里的痛。

“潜水器能下潜到那个深度吗？”他问。

“‘深渊行者’号携带的改进型可以。”苏然开口了，这是她进来后第一次说话，“但需要额外加装压力补偿系统和防冻剂循环。而且下潜速度会受影响——液态甲烷的密度比水小，浮力更小，但粘性也更低，推进效率会下降。预估下潜到目标深度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

一小时四十分钟。

来回就是三小时二十分钟。

剩下四十分钟，要找到遗迹，进入，激活碎片。

几乎不可能。

“所以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导航。”雷振说，“周工已经更新了潜水器的声呐系统，理论探测范围扩大到八百米。但实际效果...得看湖里的悬浮物浓度。土卫六的甲烷湖里富含有机聚合物，可能会严重散射声波。”

他站起来，走到王大海面前。“这就是为什么训练很重要。你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激活，可能只有一次机会，可能只有几分钟。而且必须在低功耗状态下完成，避免能量爆发吸引不该来的东西。”

王大海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但他已经习惯了。从火星开始，到木卫二，每次任务都在增加重量。现在这些重量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深海鱼适应了水压。

“明天八点。”他说，“我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