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不从我们手里直接发。(2/2)
“那不就是西域嘛?”
“西域是乱了,是麻烦,但也是机会。”严星楚的声音沉稳有力,“乱,意味着旧的格局被打破。等我们平定西南,稳住了根基,为什么不派使臣,带着商队,重新走一趟这条古老的路?去看看现在那边谁说了算,需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他转向古托,目光灼灼:“到那时候,你们草原的优势就显出来了。你们熟悉北方的路径,可以提供最好的驼马、最可靠的护卫、沿途的补给点。草原的皮毛、药材、骏马,可以直接卖给西边来的商队,或者跟我们的商队一起西进,换取西域的地毯、粮食、乃至更远地方的珍宝。这条路一旦重新打通,其利润和长久,未必就比海上差,而且,这才是真正适合你们草原人的开埠!”
古托听着,呼吸渐渐粗重,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驼队满载货物,穿行在草原与沙漠之间的壮观景象。
比起缥缈又不熟悉的大海,这条陆上商道,显然更对草原汉子的胃口。
“可汗!您……您说得对!”古托激动地站起来,“大海是好,但草原的马蹄,更应该踏在坚实的土地上!西边!对,西边!”
严星楚走回座位,语气郑重:“所以,使者回去告诉金方大汗和各部首领,稍安勿躁。先把草原内部打理好,蓄养马力,储备物资。待西南平定,本王自会派遣得力人手西行。届时,需要草原的兄弟们,鼎力相助。这未来的西北商路,少不了你们的一份功劳和利益!”
“明白!全明白了!”古托抚胸躬身,这一次比来时更加真诚有力,“可汗深谋远虑,古托佩服!我这就回去,把可汗的话一字不漏地带给大汗!我们草原,等着可汗的召唤!”
送走欢天喜地的古托,偏厅里安静下来。
周兴礼笑道:“这古托,倒是学精了,知道先打感情牌,再诉苦求好处。”
张全沉吟道:“西北商路重启,确是长远大计,亦可牵制未来可能出现的各方势力。只是,耗时耗力,非一朝一夕之功。”
严星楚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半晌后回身,目光沉静:“老周,留心西域方向的情报收集,特别是懂旧商路、通番语的人才。将来,用得着。”
“是。”周兴礼肃然应下。
当日下午,开南城道衙衙门旁市舶司临时衙署。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新糊的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还隐约能闻到新刷桐木和石灰的味道。
地方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皇甫辉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墨迹初干的章程,看得眉头微锁。
他只着一件半旧的靛青直身,袖子挽到小臂。
连日来会见、熟悉、商议,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
对面,贾明至坐在稍小的案几旁,正将几份誊抄好的副本用镇纸压平。
他今日穿了市舶司副使的浅绯官服,衬得人愈发清俊精神。
“明至,”皇甫辉终于从章程上抬起头,食指点了点最开头那行字,“这第一条……发放数量,定六十张?我们给了洛商联盟配额了三十张,不是还有七十张公凭么……怎的最后只发六十张?那十张,扣下了?”
他问得直接,是因为对这海贸章程的弯弯绕绕,确实还在摸索。
贾明至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解释道:“辉哥,数目没错。我们市舶司全权处置的七十章,我扣下十张不发,是仔细盘算过的。”
他站起身,走到皇甫辉书案侧前方,手指虚点着章程后面的条款,“您看这里,二千料以上的船,建造必须符合船政局定下的标准……前段时间我和嫂子、明玉聊过。就算船坞工匠三班倒,全年无休,以现有的人手、物料、场地,一年能保质保量造出来的二千料以上大船,最多……也就四十五艘顶天了,这还仅仅是二千料以上,剩下的只能放在明年去了。你想想拿到公凭的商号欢天喜地,虽然签了是二年的建造周期,但是总会有人要问,为什么别人的船会先下水,他的船下不来,是不是我们把船让给了关系户,转头就得天天堵在船政局和我们市舶司门口,催问他们的船何时能排上工、何时能下水。届时,麻烦只会更多。扣下十张虽然可能还是有人要闹,但涉及的商户少了,闹也起不了势。”
皇甫辉边听边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贾明至说得在理,王槿那边的压力他也能想象。
只是……他眉头并未完全舒展:“道理我明白。可明至,你我这几天也见识了,为了这公凭,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扣下十张不发,话柄立刻就落下了。那些没拿到的,尤其是有门路却没走通的,岂不要把我们恨到骨子里?”
贾明至苦笑道:“恨,是免不了的。可辉哥您想,是让他们现在因拿不到公凭恨一阵子,还是将来因拿了却迟迟无船、希望落空而恨我们一辈子,甚至闹出风波来?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这十张扣下,我们对外可以说,留作奖励开拓新航线、或应对特殊情形之用,也算是个由头。”
皇甫辉沉默片刻,没再多说。
他目光下移,继续看后面的条款。
“申请人需三家商户联保,并缴纳一万两保证金……嗯,这道门槛设得好。”他念着,点了点头。
接着,他的手指停在“经营航线须按指定航线”这一项上,眉头又皱了起来:“明至,这‘指定航线’……是不是管得太死了?海图广大,商船出海,见机行事乃是常情。勒令他们只能走定好的线,岂不是捆住了手脚?朝廷不是鼓励开拓新航线么?”
贾明至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神色也严肃起来:“辉哥,您说的在理。若在太平年月,自然该鼓励商船四出探索。可眼下……残周余孽未清,还有各路海盗。放船随意航行,风险太大。我们限定航线,是出于保护。”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更紧要的是,海波未平,人心也难测。我们无法确保每一艘领了公凭出海的船,都真心向着鹰扬军。若是有人暗中与残周或其他势力勾结……后果不堪设想。在残周海上势力被彻底扫清前,固定航线,是无奈之举,也是必要之控。”
看到皇甫辉凝神倾听,他语气稍缓:“当然,也不是一刀切。您看后面细则,对于像洛商联盟那样,筹备组建大规模船队、信誉卓着的大商团,我们给予了相对自由的航线权限,只需每次出海前详实报备即可。这既是优待,也是一种……试点和监督。”
听到洛商联盟,皇甫辉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他抬起头,看着贾明至:“明至啊,现在外头风言风语,说我这个正使是走了王上的后门。你这细则一发,尤其是对洛商联盟的‘特殊关照’一出来,怕是又有人要嚼舌头,说你这个副使,是洛商联盟的乘龙快婿,所以胳膊肘往里拐了。”
贾明至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辉哥,那不正好。正使走后门,副使偏心眼,咱们这开南市舶司,算是把‘裙带关系’坐实了。反正这名声啊,好也是它,坏也是它,只要事情办得妥当,些许闲话,吹吹就散了。”
两人相视一笑。
笑罢,皇甫辉又仔细看了后面关于公凭年限、税则标准等条目,大体都觉得周详。
只是,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那“六十张”和“指定航线”等敏感条款上,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贾明至见他神色,问道:“辉哥可是还有顾虑?”
皇甫辉长长吐出一口气:“明至,你拟的章程,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只是……这公凭一物,如今是开南最烫手的山芋。六十张公凭从我们手里发出去,不管怎么分,怎么定规矩,注定要得罪一大批人。我们年轻,资历浅,又顶着特殊的名头,很容易就成了众矢之的。”
贾明至收敛了笑容:“辉哥所虑极是。这确是眼下最大的难处。发放公凭是市舶司权责所在,避无可避。我们只能尽量秉公办理,力求无懈可击。”
“秉公……无懈可击……”皇甫辉喃喃重复着,眼中光芒闪动,忽然坐直身体,“明至,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法子,这公凭,不从我们手里直接发。”
贾明至一怔:“不从我们手里发?那……让道衙来主办?沈参议那边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