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六章 二十四个字(2/2)
轮椅上那个身影,即便时隔一年多未见,但也足以让他脊背发凉——李章!
李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皇甫辉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最清晰的只有一个:李将军在这里,绝没有好事。这位爷可不是来讲情的。
严星楚虽然是王上,但到底是自己的义兄,多少还有些情面可讲。
可李章不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当年在草原,自己第一次违令北上,自以为拿下了鹰扬军北上草原第一战,结果被李章将军直接从百户撸成了亲卫,整整几年呀,连上阵的机会都没有。
那种憋屈和羞愧,至今想起都觉得脸上发烫。
好不容易复出,一路升到卫指挥使,如今......
皇甫辉心头一紧,完了。
他迅速扫视了一遍书房。
严星楚低着头在批阅公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李章手里端着茶盏,垂眸看着茶水,仿佛那茶水里有什么稀世珍宝。
皇甫辉稳住心神,上前几步,单膝跪地:“臣皇甫辉,拜见王上。”
严星楚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皇甫辉又转向李章,恭敬行礼:“末将见过李将军。”
李章这才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依旧沉默。
严星楚仍然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
皇甫辉保持着跪姿,腰背挺得笔直,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不敢问,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书房里只有严星楚手中的笔在动,和李章偶尔端起茶盏又放下的轻微磕碰声。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皇甫辉额角的汗又渗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砖上。
他不敢擦,只能任由汗水慢慢浸湿衣领。
这种无声的威压,比任何斥责都更难熬。
半晌后,严星楚终于放下了笔。
王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甫辉,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迟到了?”
皇甫辉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解释——街上遇到纵马伤人的纨绔子弟,自己出手处置耽搁了时间,这理由合情合理,王上知道了一定会理解......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昨日岳父书房里的教导,今早出门前自己暗自下的决心,都在此刻涌上心头。
解释再多,终究是迟到了。迟到了,就是错。
他低下头,声音沉稳:“臣出来晚了,臣有错。”
严星楚看着他,眼神深邃,继续问道:“只有今日之错吗?”
这话问得皇甫辉心头一颤。
果然,今日召见,绝非仅仅因为迟到。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推脱都毫无意义,沉声道:“王上,臣不仅今日之错,还有以前之过。”
严星楚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李章也放下了茶盏,目光落在皇甫辉身上。
那种被两位上位者同时审视的压力,让皇甫辉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这几日反复思量的话缓缓道出:
“臣已反思,当日之过不在违令,而在‘破坏体系’。臣以一场胜利,损害了‘无令行军’这维系数十万大军的根本。今日思之,脊背发凉。若人人都可因自以为是的‘战机’而抗命,鹰扬军与流寇何异?”
他说完这番话,书房里又陷入寂静。
严星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李章则重新端起茶盏,但目光并未移开。
良久,李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若你是驻守边关的将领。外邦扣押商队、杀害护卫队的人,事后却称是误会,同时其使节携带厚礼正在来你军驻地的路上。你会怎么办?”
这问题来得突兀,完全不在皇甫辉的预料之内。
他本以为严星楚会继续追问过往,或是直接宣布对他的处置。没想到李章突然抛出这样一个假设性的军务难题。
皇甫辉心头一紧,脑子飞速转动。
若是以前的他,会怎么做?大概率是直接点兵出击,先把场子找回来再说。敢杀我的人,还假惺惺送礼?打回去!
但此刻......
他再次想起昨夜岳父王东元的话,想起张全那二十四字评语,想起今早自己在街上的克制。
不能冲动,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他迅速整理思路,斟酌着词语,郑重答道:
“属下会立即令部队前出警戒,但绝不先开战。同时,责令所有沿路商队暂避,并命有司彻查事件原委,厘清是偶发冲突、土匪冒充,还是对方王室授意。”
李章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
皇甫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若系土匪或地方势力所为,臣将请求出兵雷霆剿灭,悬首示众,以儆效尤;若系对方王室试探,臣将在接见其使节时,一面依礼接受国书与礼物,一面将血腥罪证当庭展示,要求其国王交出主凶、赔偿损失......”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并签订更有利于我军的条款。”
严星楚这时开口了,声音平静:“为什么要签订条款?”
皇甫辉迎上严星楚的目光,沉声道:
“因为臣以为,我军的一切行动,不以泄愤或扬威为终点,而以‘最低成本恢复商路安全,并获取最大长期利益’为衡量。必要时,臣能忍受一时之辱,以换取关键城市的通商之权。”
说完这番话,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严星楚没有表态,李章也不再说话。
那股肃杀的气氛越来越重,压得皇甫辉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能感觉到,今日这场召见,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两位上位者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可怕。这意味着他们还在评估,还在犹豫。
而一旦评估的结果是否定的......
皇甫辉不敢往下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若此刻不主动争取,恐怕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单膝跪地的姿势不变,却将头深深低下,声音坚定而恳切:
“王上,臣父当年北上加入鹰扬军,是希望您能终结乱世,建立秩序。臣往日辜负了您和李章将军的栽培,只懂为将冲锋,是陷于小义。如今方悟,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对李章将军栽培的回报,对王上最真的忠诚,是成为您构建这千秋秩序的一块坚砖。”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严星楚:
“臣请命复出,非为权位,无论文武,而是愿将毕生所学,为您、为这新朝贡献力量!”
话音落下,书房里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