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可有…门路可循?(2/2)
最终,他叹了口气,那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女大不中留啊。”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贾明至,语气郑重,“贾明至,记住你今日所言。玉儿我便托付于你。你若负她,我明方纵然倾尽家财,也绝不与你干休!”
这话虽重,却无疑是同意了!
贾明至大喜,连忙再次深深一揖:“晚辈多谢明老板成全,必不敢忘今日誓言!”
明玉直到此刻才仿佛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父亲,又看向贾明至,眼中水光潋滟,羞意未褪,却漾开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明方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既如此,便改口吧。私下里,叫伯父即可。至于具体婚仪……”
他看了一眼秦绩溪,“回头再细议,总需等你手头这开埠的紧要事忙过一段再说。”
“是,全凭伯父安排。”贾明至从善如流。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商业博弈和机锋的饭局,竟以一场意外的提亲告终,且结局圆满。
雅间内的气氛彻底转变,秦绩溪笑着重新斟酒,明方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明玉脸上的红晕久久未散,但嘴角的笑意却如何也掩不住。
二日后,中午。
涂州城将军府的书房透着南境特有的潮湿气息。
田进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看完了几封从家乡来的信。刘谦、许文恒的联署信写得文绉绉,利弊分析了一大通。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境舆图前,目光却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记忆里那个海风咸湿的宁海城。
少年离家,印象早已模糊,只记得族叔送行时说的:“到了军中,好好干,别给咱宁海儿郎丢脸。”
这些年,族中跟着他出来的子弟,有战死的,有伤残的,也有凭军功得了出身的。
家乡,是根,也是债。
他不懂刘谦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名实之辩”“利害之析”。
武将的思维直来直去:事情对不对?该不该做?
开海收税,充实国库,这肯定对。朝廷有钱,军饷粮草才足,将士们不用饿着肚子守边关。这是大义。
宁海港好,能多收税,还能与青州港水师协同,盯住东牟那边的动静,于国防亦有隐形裨益。这是实利。
乡人盼这个机会,眼巴巴的。
族里子弟将来除了战场搏命,或许也能多条出路。这是人情。
大义、实利、人情,都指向一件事:宁海该被考虑。
这就够了。
至于会不会让王上觉得他手伸太长?
田进撇撇嘴。
他跟了王上这么多年,知道王上是什么人。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反而干净。他为的是大局,为的是底下人能多条活路,这份心,王上自然明白。
回到案前,他铺开密奏用纸,提笔就写,毫无滞涩:
“臣田进谨奏:臣近日接乡信,言及开海事。臣一武夫,于经济实乃门外汉。然闻乡人所陈,宁海港于沟通东洋确有地利旧基。朝廷若开海辟源,此港或可一用,多增税银以实军国。他日王上决断推广时,若觉可行,伏乞稍察宁海之情。臣此言,绝无他意,唯觉此事似于国于民皆有小益,故冒昧转呈乡愿。臣在涂州,一切如常,西夏防务必不敢懈怠。谨奏。”
写完,吹干墨迹,封好。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他叫来亲兵:“按老规矩,急送归宁,面呈王上。”
了却一桩心事,他的思绪立刻转回眼前的舆图。
西夏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
当日下午,归宁王府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内侍引着一位青衫老者入内。
老者衣着半旧但洁净异常,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偶有锐光闪过,那是经年学问与思辨留下的痕迹。
“草民张廷和,拜见王上。”他依礼躬身,姿态端正,无丝毫局促,亦无刻意彰显的清高。
“张先生快请起,看座。”严星楚站起身,态度亲切,“先生清誉,我仰慕已久。富宁虽远,先生为民请命之心,今日得见,更胜闻名。”
“王上过誉。”张廷和在客座坐下,腰背挺直,“草民此来,非为求名,实是受乡人所托,亦是为心中块垒,不得不言。”他开口便无虚词,直指核心。
“先生请讲。”
张廷和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那个困顿的故乡:“王上可知‘富宁’之名由来?前周朝始置,寄托的是‘民富且宁’之愿。然至前朝,海禁日严,此愿成空。富宁地薄,不宜稼穑,百姓生计,十之七八系于海上。捕鱼,风浪无常;煮盐,官课沉重。不得已,铤而走险,依附豪强做些私贩,十成利钱,九成归了别人,自己担尽风险,动辄船毁人亡,家破人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间的重量却层层压下:“草民辞官归里,所见并非诗书田园,多是面有菜色、眼中无光的乡亲。孩童不识诗书,只识潮汐;青壮不敢娶妻,恐无力养家。所谓‘富宁’,实是‘贫危’。海禁之于富宁,非止锁了港口,实是断了生路,绝了希望。”
他转回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严星楚:“近日闻王上于开南设司,立法度,开海禁之新章。消息传来,富宁码头,多少老渔民、老盐工,涕泪横流,说‘老天爷总算睁眼了’。他们求的是王法阳光,能有一天也照到富宁这块被忘了的角落,给他们的渔船一条能堂堂正正出去、平平安安回来的路,给他们灶里的盐,一个不被盘剥太甚的价。”
说到这里,张廷和才第一次显露出情绪的波动,他深吸一口气:“草民无能,救不了乡梓。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替这些跪下的百姓,问王上一句话:开南之后,朝廷的良法美意,是否能惠及如富宁这般无地利、无势力、唯有疾苦的小港?他们不敢求先,只求一个‘能及’的盼头。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用蓝布细心包裹的手札,双手捧上:“此非请托之礼,乃草民数年心血。前朝度支,弊病丛生,其害民误国之甚,草民亲历目睹,点滴录之,间有愚见。或于新朝规划经济、制定税则时,可作反面之鉴,使新政少走弯路。此为草民唯一能献于王上、报于朝廷之物。除此,富宁无长物,草民亦无所求。”
这一番话,没有任何为己、为家的盘算,甚至没有为家乡争利的急切,只有沉甸甸的民生疾苦和一份毫无保留的学识奉献。
严星楚动容了,他接过那卷手札,触手似乎还能感到书写者的体温与心血。
“先生之言,字字千钧,我听之,如见富宁百姓泣血之状。”严星楚语气沉凝,“先生放心,朝廷开海,绝非只为几处大港锦上添花,更要为无数如富宁般的雪中之炭,送去生计与希望。开南是试点,是立规矩,这规矩,正是要为普天之下所有合规海贸撑起保护,无论港口大小。朕在此答允先生,待开南章法成熟,推广之际,富宁之情状,必在优先考量之列。先生所献手札,朕必亲自研读,珍重待之。”
张廷和闻言,并无狂喜,只是深深一揖,那挺直的腰背,似乎微微松了一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有王上此言,草民代富宁百姓,叩谢天恩。他们……终于有盼头了。”
张廷和离去后,严星楚沉吟片刻,召来了劝学使、人才府主官唐展。
严星楚向唐展提及张廷和来访之事,言语间不免带上感慨:“……如张先生这般,学问扎实,心系民瘼,且不慕荣利,只求实务的遗贤,地方上恐非个例。”
唐展闻言,精神顿时一振:“王上圣明,此事正与臣近日所察完全吻合!开埠风声传出数日,人才府这边也收到的各地士绅投书、建言乃至私下问询,已不下数十份,沿海诸多州府皆有动静。”
他向前半步,语速加快,显然早有腹案:“针对此况,臣思忖,拟就三条应对之策,请王上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