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最后一程」(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张述桐没有异议,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雪,敷住了红肿的眼睛,能见度本来就低得可以,又要时刻注意着泥人,最先撑不住的不是双腿而是双眼。
烟味又飘了过来,张述桐动了动鼻翼,只听宋南山又说:「做好准备,接下来的路才是最难走的。」男人的语气原本很是轻松,这时候又低沉了下去,「震成这个样子,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很怀疑还有没有上山的路。
「路青怜被困在山上?」
「嗯,我一路上都在想,青怜会不会出事,但那间庙建在空地上,不出所料还是被困在了山上。还有那条黑蛇,」老宋出神地吐出口烟,「我不知道它的智慧属于什么层次,那些泥人不就是被它操纵的吗?可是啊,这一路都没看到政府的人也很奇怪,咱们遇到的泥人加起来有多少?其实远远不够商场里看到的那些吧,所以那些泥人————
「就堵在港口?」张述桐接过他的话。
「没错,与其满岛找你,不如把你困死在这里。」宋南山狠狠一锤地面,「眼睛好受点了吧?别坐在露天的地方了,咱们找一个楼梯间吃点东西,说起来你身上有没有家里的钥匙?有句话怎么说的,上学时我常给你们讲,做最好的准备————
眼看对方又要讲大道理,张述桐叹了口气,干脆用雪堵住了耳朵。
「同时呢,也要做最坏的打————」
宋南山忽然闷哼一声。
张述桐随即睁开眼,心说走着路也能扭到腰么,可男人的身影就这么从眼前消失不见,接着他看向地面上那个黝黑的坑洞。
男人就这么栽进了坑里。
张述桐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接着低吼道:「老宋!」
满目的积雪成了精心伪装的陷阱,可如巨兽的獠牙:「宋老师!宋南山!」
他迅速挖开塌陷的积雪,急切地大喊,可张述桐喊了很久就是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他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甚至有些呆住了。
开什么玩笑,明明才说过不会出事————
下一刻张述桐真的呆住了。
男人以倒栽葱的姿势扎进雪里—这句话的意思是,他首先找到了对方的屁股,而不是那张满是胡茬的脸。
宋南山不断踢腾着双腿:「唔唔唔————」
张述桐愣了愣,接着抱住男人的双腿,手臂倏然发力。
「————得救了。」
不久后他们坐在雪地上,皆是气喘吁吁。
老宋吐着口水,大概是他的嘴唇被磕破了,吐出来的口水便成了血沫,看上去触目惊心,可男人又在原地蹦跳了几下,为了证明自己没受一点伤,真不知道他哪来的体力。
「述桐啊,」宋南山讪讪地笑道,「你们家门口的路真该修一修了。」
「您真没有事?」张述桐微微无奈地问。
「没法再好了!」
「那走吧。」
「喂喂,真的不打算安慰为师几句吗?一个快要奔四的男人不小心掉进坑里可是很心酸的————」
「把他拉上来同样很心酸。」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朝着小区里面走去。
「看看你家里还有没有吃的,给青怜带一点吧。」
「好。」
「说起来你家里有烟吗,帮老师找找?」
「没有。」
「那你说庙里会不会有?」老宋皱着眉毛,像是思索一个难题。
「有供奉用的香,也会冒烟。」
「那还是算了。」
「您不上去吗?」
张述桐扶住楼梯,看到男人忽然在楼梯前停住脚步。
「算了算了,」老宋伤心地摆摆手,委屈巴巴的,「看得出你小子烦我了,这次我就不跟你上去了。」
张述桐眼角抽搐了一下,其实他看得出男人正用一只手捂着腰,脸上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果然还是把腰给闪到了。张述桐忽然觉得,心酸的未必是一个逐渐变老的男人掉进坑里,而是变老以后做什么都显得心酸,他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你开车乱逛了,连独自在街上随便走走都能看出几分孤独的模样。
所以张述桐没有拆穿他,只是快步上了楼梯,来到岛上前老妈交给了自己一把钥匙,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座房子还是他们家的,不知道是建鸿集团的人忘了收回钥匙,还是父母把这里买了下来。
他推开房门,不愧是建筑公司给自己人盖的小区,除了防盗门微微变形以外,其余的地方毫发无损,张述桐顾不得分辨家里的变化,他一边搓着麻木的手,一边将冰箱里的东西抱在怀里。
从厨房的窗户向外看去,一座漆黑的山峰隐没在云端。
是啊,张述桐出神地想,就快要到了。
他终于要见到路青怜,终于要揭开最初的真相,终于要直面那条黑蛇了。
所以老宋让他做最坏的打算未必是讲大道理,两人其实心知肚明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嘴上却避而不谈,故意说着一些没营养的话。
就像一个老掉牙的故事里讲的那样,一个少年在踏上战场前对心爱的少女说,「等打赢这场仗我就回来娶你」,然后一去不回。
现在他们就要踏上最后的战场了,甚至没有时间让他们多说一句话,可男人在厮杀前就该不发一言。
张述桐抿住嘴唇,默默地看了那座山峰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的面包已经被他捏碎了,不知不觉间他紧咬住牙关,甚至要咬出点血来。
他没有去照镜子,但可以想像出这一刻自己狰狞的脸,事到如今他已经分辨不清每一根绷紧的线条里都藏着什么,也许是怒火也许是恨意,还有更多更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只是觉得一团火在胸中烧着。最终他闭上眼,深呼一口气,转过身子。
经过玄关时张述桐发现一把钥匙,是摩托车的钥匙。张述桐一挑眉毛,如今的岛上汽车无法通行,可许多地方摩托车可以通行,无论怎样都胜过双腿,他下意识将钥匙放在兜里,又慢半拍地意识到,他的车子里已经没有油了,就算是有,发动机也该生锈了。
原来它也老了。
最后他拿起所有能找到的装备,有甩棍也有自己的战术手套,只是这一次要对付的敌人不是两个盗猎犯,而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一走下楼张述桐就又闻到一股烟味,他无力地皱了下眉,随后提高声音大喊道:「我正好在家里找到一包烟——」
其实张述桐没有找到烟,这样说就是为了诈他一下,看男人兴奋地从地上蹦起来,权当提振一下士气。
可话痨如老宋也有喜欢装深沉的时候,不如说他一直是个好面子的男人,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学生面前。张述桐拐过楼梯的转角,看到宋南山正靠在墙角,安静地抽着一根烟。
他推了推老宋的肩膀,却没有叫醒对方,只有一点火星从男人嘴角悄然掉落,明明他的样子就像睡着了。
张述桐呆若木鸡地低下头,看到了墙面上渗出的血迹,衣服上的血早已凝成了一道薄冰,绝不是十几分钟能够做到的,他却一直没有发现,更不知道这一路上对方在哪受的伤,又是从哪来的力气。
可男人并不皱眉,只是疲惫地合上双眼。
他的脸对着那座山的方向,那里有他牵挂的学生,有他恨之入骨的仇人,也是他们这一路的终点。
他送了张述桐那么久,却没办法再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了。
但这是他早就打算好的事。
宋南山死去多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