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不速之客(2/2)
这番说辞,看似让步(承认大夏对目前西域的控制),实则包藏祸心。葱岭以东至疏勒,本就是大夏目前已控制的区域。而萨珊要求的“以西”,囊括了整个河中地区(粟特诸城邦)、吐火罗(巴克特里亚)、乃至可能染指天山南路部分尚未完全臣服大夏的区域。更重要的是,它将尚未明确归属、但显然对大夏抱有警惕甚至敌意的龟兹、乌孙残余势力范围,以及关键的墨铁矿源兴都库什山区,都划入了萨珊的“势力范围”,并美其名曰“传统盟友区域”。
这无异于一份变相的“势力范围划分最后通牒”,企图以看似承认现状的外交辞令,限制大夏未来西进的任何可能,并为萨珊未来介入乃至控制西域西部提供“法理”依据。
沈烈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道:“贵使所言‘利益界线’,恕本公难以苟同。西域诸国,慕我大夏仁义,自愿归附,共尊大夏天子。此乃诸国本心所向,天命所归,并非一纸界线可以分割。大夏志在保境安民,重开丝路,与远近所有热爱和平、愿意遵守商路规矩的国家和睦共处,互通有无。至于疆域所至,乃我大夏与西域诸国内部事务,不劳外邦代为划定。”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电,直视法鲁克:“至于丝路安宁,本公倒想请教贵使。近日,我安西都护府属国商队,屡次在葱岭以西,贵国宣称的‘势力范围’内遭不明武装劫掠,损失惨重,甚至有人员伤亡。据生还者描述,袭击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颇有章法。不知贵国对此有何解释?又将如何履行‘共同维护丝路安宁’之承诺?”
沈烈直接将商路劫掠的皮球踢了回去,语气虽平和,质问之意却毫不掩饰。
法鲁克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摊手道:“国公阁下,葱岭以西地域广阔,部族复杂,难免有不服王化的匪徒作乱。我国驻军亦时常清剿,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此事,我国定当加强巡护。至于贵国商队损失……或可具体列出清单,交由我方核查,若确在我国境内发生,或可酌情考虑些许补偿。”他避重就轻,将劫掠归咎于“匪徒”,且补偿一说也含糊其辞。
“些许补偿?”沈烈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大夏商旅性命与货物,岂是些许财物可以衡量?本公收到线报,有些劫掠者,所用兵器制式、甲胄样式,乃至行动纪律,颇类贵国边军或某些……受雇于贵国总督的私人武装。此事,恐怕并非‘匪徒’二字可以搪塞。”
此言一出,堂内温度仿佛骤降。法鲁克身后几名萨珊武士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手不自觉按向刀柄。沈烈身后的赵风及数名护卫,也同时微微踏前一步,气势凝而不发。
法鲁克干笑两声:“国公阁下,此言恐为心怀叵测之徒散布的谣言,意在破坏两国邦交。我国军队纪律严明,岂会做此等盗匪行径?此事还需详查。”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表面上围绕商路劫掠和势力划分纠缠,实则是在进行意志和底线的试探与碰撞。萨珊企图以强势外交姿态划定势力范围并撇清劫掠责任,沈烈则寸步不让,坚称西域事务自主,并直指萨珊可能涉及的劫掠行为。
最终,这场初次会晤不欢而散,未能达成任何实质协议。法鲁克一行被安排在安西城内规格最高的驿馆,名为优待,实则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接下来几天,萨珊使团看似安分,在驿馆休整或礼节性拜访安西城内一些西域商贾代表,但其随行人员中,一些看似仆役或低级文书的身影,却时常在城内关键区域——如通往匠作坊的道路、军营外围、书院附近——不经意地徘徊、观察。
与此同时,安西城内开始出现一些关于萨珊帝国强大不可战胜、大夏偏安东方难以持久、追随大夏恐招致萨珊报复的流言,在一些西域商人和小贵族圈子里悄然传播。显然,萨珊使团并未闲着,也在进行着他们的“工作”。
沈烈对此心知肚明。他一方面令张晏等人加强城内舆情引导和监控,另一方面,则准备进行一场更直接的“展示”,敲打一下这位傲慢的特使,也为即将到来的、更严峻的局势做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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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笼罩安西城。萨珊使团居住的驿馆位于城东相对安静的街区,外围有都护府派出的士兵站岗,内部则由萨珊护卫自行负责。
月黑风高。驿馆后墙一条幽暗的小巷里,三个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壁,无声无息。他们身着黑色软甲,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正是法鲁克暗中带入城内的、真正的精锐——三名隶属于尼哈德麾下“阴影之刺”组织的顶尖刺客。他们此行的任务并非刺杀沈烈(那几乎不可能成功),而是执行两个更隐秘的目标:一,潜入安西城西的军器坊或库房区域,尽可能窥探大夏在军械方面的进展,尤其是关于“异矿”的研究;二,若有可能,暗中除掉一两名与大夏合作密切、对萨珊抱有敌意的西域小国驻安西代表,制造恐慌和不信任。
三人身法诡异,轻易避开了外围岗哨的视线,如同鬼魅般翻过高墙,落入驿馆后院。他们并未惊动驿馆内的萨珊护卫,而是打算直接从驿馆内部的一条备用通道离开,执行任务。
然而,就在他们落地,准备快速穿过庭院,潜入主建筑侧门时,异变陡生!
庭院角落那株枝繁叶茂的老胡杨树上,仿佛落下了几片更深的“树叶”,悄无声息。紧接着,几点几乎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
三名刺客都是顶尖好手,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其中两人猛地侧身翻滚,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但第三名刺客稍微慢了半分,只觉肩膀一麻,一根细如牛毛、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乌黑短针,已没入他的皮肉。
他闷哼一声,知道不妙,那短针上必然淬有剧毒或麻药。他当机立断,反手一刀削向中针处,连皮带肉削下一块,试图阻止毒性蔓延,动作狠辣决绝。但剧痛和瞬间的血液冲击,仍让他动作滞了一滞。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滞,树影中扑下的人影已到!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动作干脆利落,手中短刃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取受伤刺客的咽喉!正是沈烈的亲卫队长,赵风!
另外两名刺客见同伴遇袭,毫不犹豫,一人挥刀迎向扑下的另一名大夏高手,另一人则猛地掷出数枚棱形飞镖,射向老胡杨树冠,试图逼出可能隐藏的第三人,同时身形暴退,想要原路翻墙逃走。
庭院内瞬间爆发了短暂而激烈的无声搏杀。刀光剑影在月色下闪烁,肢体碰撞的声音沉闷而迅捷。萨珊刺客擅长隐匿与一击必杀,但赵风等人显然对他们的行动早有预料,埋伏在此,以有心算无心,且个个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格斗高手。
受伤的刺客最先不支,在赵风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勉强支撑了几招,便被一刀刺穿肋下,倒地抽搐。另一名刺客与对手缠斗,一时难分胜负。而企图逃走的那名刺客,刚刚跃上墙头,墙外阴影中,一支弩箭无声射出,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小腿。他惨叫一声,从墙头跌落。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二十息。驿馆内的萨珊护卫被惊动,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传来。但当他们冲到后院时,只看到两名被生擒(已卸掉下巴防止服毒)、一名被击杀的刺客尸体,以及面无表情守在旁边的赵风和几名大夏侍卫。
赵风对着匆匆赶来的萨珊护卫头领,冷冷道:“有宵小潜入驿馆,意图不轨,已被我等擒杀。贵使团的安保,看来颇有疏漏。”说罢,示意手下将两名昏迷的俘虏和尸体带走,“此事,我家国公明日自会与法鲁克特使澄清。”
萨珊护卫头领脸色铁青,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和被抓走的俘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三名顶尖刺客何时来的,又为何会被大夏方面埋伏擒杀。
消息很快传到法鲁克耳中。这位特使在自己华丽的房间内,猛地摔碎了一个精美的玻璃酒杯,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知道,行动彻底失败,而且被人抓了现行。这不仅意味着三名宝贵精锐的损失,更意味着大夏方面对他们的暗中举动一清二楚,甚至可能在驿馆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一夜,安西城的月光似乎格外冷冽。驿馆内外,萨珊人的傲慢仿佛被无声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其下隐藏的诡谲与狼狈。而在安西城的地下,看不见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六千字的篇章,在木鹿城的惊险逃亡、安西城的外交锋与暗夜伏杀中结束。石开付出代价后携带关键样品艰难撤离;沈烈在外交场上寸步不让,并以一场干脆利落的“防卫反击”狠狠敲打了心怀鬼胎的萨珊使团。东西两线的斗争同时升级,更激烈的冲突已在弦上。尼哈德的阴影与大夏的锋芒,在这片古老丝路的枢纽之地,碰撞出愈发耀眼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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