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屯田策(1/2)
老鹳嘴的血色夕阳,最终沉入了阿姆河以西、葱岭以南那片更加广袤而未知的土地。随之而来的夜晚,寒冷彻骨,却也带走了战场上最后一丝灼热的血腥气,只余下死亡凝固后的沉重与尸骸开始腐败前的淡淡腥甜。
清理战场的工作在天黑前便已开始,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伤亡数字最终统计出来,残酷而清晰地展示着这场战役的代价与胜利的含金量。
大夏及西域联军方面:阵亡将士四千一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两千三百余,轻伤者不计。阵亡者中,既有安西都护府的精锐,也有西平州历经血火的老兵,更有部分来自归附西域诸国的勇士。重伤者中,许多人即使痊愈,也将永远无法重返战场。一支支满载着阵亡将士骨灰或遗物的车队,在寒风中沉默地驶向安西城、西平州以及更东方的故乡。都护府设立的临时伤兵营内,日夜充斥着压抑的呻吟和草药苦涩的气味,却也回响着医官与民夫们竭尽全力的忙碌脚步声。
而萨珊帝国方面,损失则堪称灾难性。初步清点,遗留在东岸河滩、台地、洼地及河道中的萨珊士兵尸体,超过一万两千具!这其中包括了至少三千名最精锐的萨瓦兰重步兵,以及几乎被全歼的八百居鲁士重骑兵团。被俘者(多为重伤或逃散被擒)也超过四千人。至于在溃退中自相践踏、落水溺毙、以及逃回西岸后因伤重不治者,更无法计数。萨珊东部总督阿赫拉姆引以为傲的东征大军主力,经此一战,十去七八。更不用说损失的无数铠甲、兵械、旗帜,以及被焚毁、俘获的数百条船只和大量攻城器械。
阿姆河东岸,堆积如山的萨珊兵器盔甲被分类、熔炼、入库。破损的旗帜被集中焚毁,灰烬随风飘散,如同这个帝国在东方的野心,短暂炽烈,终化尘埃。
十一月初七,安西城,都护府正堂。
气氛肃穆,却不复战前那般紧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疲惫、沉重与隐隐振奋的复杂情绪。
沈烈端坐主位,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紫色国公常服,面容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连续数日的运筹、决战、以及战后繁杂的善后与部署,即使以他武神境的修为与精力,也并非毫无消耗。
堂下,石开、王小虎、赵风、张晏、李耘等文武核心俱在。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征尘与硝烟气息,石开甲胄未卸,上面还有未曾擦拭干净的血迹;王小虎一只胳膊吊着绷带,是追杀溃兵时被流矢所伤;赵风脸上添了一道浅浅的刀疤,更显冷峻;张晏、李耘等文官则眼圈发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战果与损失,大致如此。”张晏汇报完毕,合上卷宗,声音有些沙哑,“缴获物资清单已初步整理,详细数目有待后续核验。俘虏正在分批甄别、看押。”
沈烈微微颔首:“将士们忠勇可嘉,伤亡抚恤、立功赏赐,务必公正、及时。缴获物资,优先补充军需,其次用于抚恤、修缮及屯田水利。此事,张长史、李司马协同,尽快拿出详尽章程。”
“是!”两人肃然领命。
“那些俘虏……”石开开口道,眉头微皱,“人数不少,成分复杂,长期看押消耗甚大,且易生变。”
沈烈沉吟片刻:“精通工匠、医者、识文断字者,可甄别出来,量才录用,允其戴罪立功,充实都护府各司或匠作监。普通士兵,责令其修路、筑城、开渠,以工代囚。军官及死硬者,严加看管,待局势稳定后,或可用于与萨珊交涉。”
他看向赵风:“西平州防务及俘虏看管,仍需赵将军多费心。萨珊新败,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渡河进攻,但小股骚扰、细作渗透,不可不防。”
赵风抱拳:“末将领命!必保西境无虞!”
沈烈目光转向王小虎,见他吊着胳膊还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小虎,伤无大碍吧?”
“嘿嘿,沈大哥放心!皮肉伤,过两天就能耍锤子了!”王小虎咧嘴笑道,随即又有点懊恼,“就是让阿赫拉姆那老小子跑得太快,不然俺非把他揪回来不可!”
“丧家之犬,不足为虑。”沈烈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此战,曳落河叶护及时出兵,袭扰敌后,功不可没。葱岭以西,亦有数国提供情报,或袭扰萨珊边境,亦有助益。都护府当予以嘉奖、赏赐,以固同盟。”
张晏点头:“下官已拟定了赏格与礼单,稍后请国公过目。”
“嗯。”沈烈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愈发沉凝,“老鹳嘴一役,萨珊东进之势已挫。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萨珊帝国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底蕴深厚。泰西封那位万王之王,丢了如此大的颜面,损了如此多的兵马,绝不会善罢甘休。”
堂内气氛微微一凝。胜利的喜悦被更深远的思虑所取代。
“国公是说,萨珊会卷土重来?”石开沉声问。
“不是会,是必然。”沈烈语气肯定,“只是时间早晚,以及以何种形式的问题。阿赫拉姆此败,恐难再担任东部总督。萨珊皇帝必会另遣大将,重整东部势力。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更谨慎,准备更充分,也可能……会联合更西边的其他势力,或者,从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向施压。”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葱岭(帕米尔高原)那道天然屏障,落向更西、更南的广阔区域。
“经此一战,安西都护府在西域的权威,算是真正立住了。车犁、龟兹、乌孙、疏勒乃至更远的粟特诸城邦,至少在表面上,不敢再有二心。但真正的长治久安,不能仅靠兵威。”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接下来,都护府的重心,需从‘征伐’逐步转向‘治理’与‘经营’。”
“其一,屯田戍边,化剑为犁。李司马,以老鹳嘴至西平州、安西城之间的河谷、绿洲为重点,规划更大规模的军屯、民屯。引进中原耐寒抗旱作物,兴修水利,招募流民、安置战俘。让戍边将士有田可耕,让西域百姓有粮可食。根基稳,则民心安。”
李耘肃容道:“下官已勘察数处,水源充足、土地肥沃之地。只需人力与时间,必能建成塞上粮仓!”
“其二,重开丝路,商通东西。”沈烈继续道,“战争阻断商路,亦因商路利益而起。如今障碍暂除,当以都护府之力,整顿商道,设立驿站,保障安全,制定公平税则。鼓励大夏商队西出,亦欢迎葱岭以西、萨珊乃至更远国度的商旅东来。安西城,不仅要成为军事重镇,更要成为万商云集的财富之地、东西交汇之枢。”
主管市易的令史立刻出列:“国公明见!商路一通,则货殖丰盈,税赋增而民富足,消息亦更灵通!下官已着手清理旧有商道,并与几家大商号接洽。”
“其三,兴文教,立规矩。”沈烈看向张晏,“安西书院要扩大规模,不仅教授大夏文字经典,亦可引入西域乃至西方算学、天文、医药知识。都护府律令,需结合西域实情,汉夷并用,明确赏罚,使民知所趋避。同时,选拔西域贵族子弟入书院,或往大夏游学,以文化浸润,收长远之心。”
张晏郑重应下:“教化之事,润物无声,却是根基。下官定当尽力。”
“其四,”沈烈最后指向地图上葱岭以西、阿姆河中上游及以南区域,“经略外围,广布耳目。萨珊新败,其与附庸国之间,与更西之敌国(如东罗马拜占庭)之间,必有龃龉。都护府当遣精干之人,以商队、使节、游方学者等身份,西出葱岭,南下吐火罗,广交诸国,打探消息,播撒友好。即便不能使其尽数归附,亦要令其知大夏之强、之仁,在萨珊背后,埋下几根钉子。”
他看向石开和王小虎:“此事,需胆大心细、能应变之人。石开稳重,可总领安西至葱岭防务,并统筹向西探询之事。小虎……”
王小虎眼睛一亮:“沈大哥,让俺去西边逛逛?俺早就想看看红毛鬼老家到底啥样了!”
沈烈微微摇头:“你性如烈火,易打草惊蛇。西出葱岭,非比寻常,当以稳为主。不过,倒有一事,非你不可。”
“啥事?”王小虎挠头。
“扫荡残敌,清剿马匪,绥靖地方。”沈烈道,“老鹳嘴虽胜,但溃散的萨珊残兵、往日趁乱劫掠的各方马匪、以及一些心怀叵测的部族,仍可能为祸商路,骚扰边民。你带骁骑营,以安西为中心,向四周巡弋,遇匪即剿,遇乱即平,以霹雳手段,显我大夏护佑商旅百姓之决心,也为都护府施政扫清障碍。”
王小虎虽然觉得没去成西边有点可惜,但听到能带兵四处剿匪,同样合他胃口,立刻拍胸脯:“包在俺身上!保证让那些魑魅魍魉,听到俺王小虎的名字就尿裤子!”
部署既毕,众文武各领职责,陆续退出正堂。
最后只剩下沈烈与张晏、小宋三人。
沈烈走到窗前,望着安西城内逐渐恢复的生机,远处工地上传来的嘈杂声,以及更远方苍茫的天山轮廓,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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