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日如来印(陆)(2/2)
僧朗猛地转身,禅杖已经横在胸前。辛巴箭一般冲到他身侧,龇出牙齿。猴子在树上发出尖锐的警告声。
是光头强。
他站在十米外,没开三轮车,而是徒步上来的。还是那件褪色的“加油”外套,但今天没戴安全帽,光头上沾着几片碎叶。他两手空空,没带油锯,甚至没带那个总是装满工具的帆布包。脸色比昨天更憔悴,眼袋乌青。
“别紧张,我没恶意。”光头强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我就是想来看看。”
辛巴的低吼没有停止,但僧朗做了个手势,狗子稍稍放松,仍然紧盯着对方。
“看什么?”僧朗问,声音平静,但握着禅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看这……”光头强环顾四周的树桩,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这烂摊子。”
他走过来,脚步沉重。在离僧朗五米处停下,蹲下身,摸了摸旁边一个较小的树桩。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受伤的动物。
“这不是我干的。”光头强忽然说,声音干涩,“昨天我运走那三棵,是……是撞大运。但这种大规模作业,是专业队的手笔。李老板的‘正规军’。”
僧朗没说话,等待下文。
“我跟了李老板五年。”光头强索性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没点,只是把烟放在鼻下闻着,“从他在河北开小木材厂开始。那时候他还讲点规矩,砍一棵补两棵,至少面儿上过得去。”
猴子从树上溜下来,蹲在僧朗肩头,好奇地打量着光头强。
“后来生意做大了,进北京了,接上大项目了。”光头强苦笑,“规矩?规矩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弄到最好的料子,其他的有人摆平’。林业局、环保局、地方上……他都有人。”
“那你呢?”僧朗终于开口,“你是他的人吗?”
光头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我是讨生活的人。”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婆孩子在老家,儿子今年上初中,补习班一个月两千。老房子漏雨,修一次八千。我爹肺不好,药不能断。”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李老板给钱痛快,现结,不拖。一棵好树,抵我平时干半个月。”
辛巴的耳朵耷拉下来,低吼变成了呜咽。
僧朗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看着他开裂的手指关节,看着他外套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他眼里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所以你明知道这是生态保护区,还是来了。”僧朗说。
“来了。”光头强承认得干脆,“但只敢捡漏,不敢这么大规模地干。这种活儿……要出事的。早晚的事。”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看向僧朗:“昨天那三棵树,谢谢你。”
僧朗一愣。
“我知道那是你弄倒的。”光头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什么山神显灵,骗鬼呢。我在山里长大,树怎么倒的,我看得出来。那切口,太整齐了,不是自然倒,也不是油锯。是你用了什么……法子。”
猴子“吱”了一声,似乎在说:算你识货。
“但我还是运走了。”光头强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因为我要钱。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给你个忠告。李老板的事,你别管。你管不了。他有律师,有媒体关系,有地方上的人情网。你一个……修行人,斗不过的。”
“如果我要管呢?”僧朗问。
光头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那你需要证据。铁证。能捅到省里、捅到网上的那种证据。不是这种树桩照片……那种照片,李老板能拿出一百张‘合法采伐’的批文来对冲。”
他顿了顿:“而且动作要快。我听说,李老板在北京那个四合院项目,甲方催得紧。这一片,”他指指谷地,“只是第一波。七号林班、八号林班、还有北坡那片原始次生林……他都盯上了。接下来一个月,这片山,要秃。”
说完这些,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弯曲得像棵被雪压弯的竹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