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象(2/2)
神梦机见自己是逃不过这一遭,只能悻悻地认栽,略微思索,而后开口:“我的名字么,是我师父起的,没什么寓意,就是他脑袋一拍,随口一提,我便叫这个名字了。”
华俸不相信会有如此随意的起名经过,不由得质疑道:“你该不是诓我们吧。”
神梦机无奈道:“这有什么值得诓骗的,名字而已,如若真有什么奇特的寓意,我还求之不得呢。”
时墨倒不关注神梦机的名字由来,而是问起另一个方面:“你刚才说,是你师父为你起的名字?我与你相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知道你有一位师父。他是何人,不在云孟邑吗?”
神梦机一反常态地陷入沉默,半晌后敷衍道:“我师父是救我一命的恩人,应该算是我的恩师了。他早就离开云孟邑了,我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原来如此,”时墨了然道,“可能是去外面游历吧,毕竟云孟邑是世外之地,待久了难免会了无生趣。”
神梦机勉强地笑了下,干巴巴地应和:“是啊,哈哈,外面的尘世纸醉金迷,可能他待久了就不想回到云孟邑了。”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夜色幽幽,林间不时传来兽类的嚎啸。
华俸听着那野兽的嚎叫,心里发瘆,压低声音耳语道:“我们打道回府吧。”
时墨与神梦机也有此意,一行人乘着月光悄然下山,回到热闹的城邑里。
神梦机与时墨华俸道别后,怀揣着心事回到草庐,翻出那只小罗盘。
他在心底默念一个名字,擡手拨动罗盘中心的短针。
只见短针极速旋转,在盘面留下几道残影。
眨眼的功夫,指针倏地停止,直直指向一个歪歪扭扭形状莫辨的漆黑符号。
啪!
罗盘从神梦机的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些许泥土。
院中的家禽们被突如其来的响动惊醒,咯咯叫了几声。
神梦机恍然不觉。
他呆滞地盯着半空,脑海里闪现那个不详的黑色符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怎么会遇到杀身之祸?
“不,师傅不会出事的。肯定是我学艺不精,占错了卦象,”神梦机喃喃自语,自认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对对,一定是我资质平庸,不配推演师父的命数。”
神梦机抖着手,弯腰拾起墙角的罗盘,心慌意乱地重复道。
唯有如此,他才能说服他自己,师父是平安无虞的。
*
清晨,天光破晓,万物苏醒,城邑又是一片烟火喧闹。
华俸与时墨收拾好行囊,离开客栈,来到草庐与神梦机道别,谁知在草庐附近正撞见推门而出的神梦机。
神梦机手中捏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面容苍白,神色惊慌。
见到时墨与华俸,他眼眸一亮,仿佛见到救兵一样,着急忙慌地走上前,开门见山道:“我必须去渝都一趟。”
时墨与华俸皆是一愣,还未等他们细问,神梦机便焦急地摆手,急促道:“此事事关我师父的性命,我不便透露来龙去脉,只能告知你们一二。我一早收到一只渝都的信鸽,信中挑明师父在他们手里,以师父的性命要挟我去往渝都。”
时墨闻言,眼神一凛,沉声问道:“你可知你师父落在谁人手中?”
神梦机额头青筋直跳,黑眸流露出一丝狠厉,忿恨道:“在一位皇子手里。”
“什么?”华俸稍加思索,惊惧道,“皇子以你师父的性命威胁你去渝都,难不成是逼你入世?”
“差不多,”神梦机眸色深深,晦暗不明,“云孟邑中人从不入世,举世皆知。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总有不安分的东西想尽法子威逼利诱……只不过,这一回他们竟敢打师父和我的主意。”
时墨见状,顾虑道:“渝都是鱼龙混杂之地,你打算怎么做?”
神梦机瞥了一眼手中的信纸,眉宇间泛起一丝忧虑,长叹一气,哑声道:“我决意去渝都,先确保师父的平安,之后再见机行事,见招拆招吧。”
华俸一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焦心道:“可是都城的朝局瞬息万变,你师父在皇子手里,若你去了都城,岂不是要掺进那一池浑水中去,任由他们瓮中捉鼈了!”
“呦呵,骂谁呢,你才是鼈,”在火烧眉毛的时分,神梦机仍有闲心打趣华俸。
“你!”华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神梦机,咬牙切齿道,“先不同你一般见识。不过我倒要提醒你,都城实则虎狼环伺的是非之地,若是与皇家有所牵扯便更是魑魅横行。你与你师父不抽筋拔骨一遭,是万万逃不出那一潭泥淖的。”
神梦机看向时墨与华俸,诚恳道:“多谢你们的提点,我去意已决。师父于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我无以为报,如今只能拼尽身家性命换取他的平安。”
时墨见他已下定决心,便不再劝阻,只问道:“时府在都城也能排上一点名号,需要我帮到什么,尽管开口。”
神梦机却淡淡一笑,摇头道:“此事已然牵扯进前朝与皇子的割据之中。高门望族如若横插一脚,必定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时府在渝都本就已前有狼后有虎,我怎能让你的族人被我连累。”
时墨俊眉微皱,想多言几句。
神梦机却擡起双臂,姿态端正地行礼作揖,朗声道:“山高水长,神梦机就此别过二位。山水有相逢,望君多珍重。”
语毕,神梦机豁然一笑,眸色灿烂,宛若吸收烈日的光彩。
*
神梦机拜别了时墨与华俸,一路疾跑至云孟邑的港口。
照云江水天一色,清风徐徐。
李老头十年如一日地在江边支着摊子卖香囊。
瞧着神梦机气喘吁吁地跑来江边,李老头稀奇道:“小子,你怎么来这里了。难道你师父种的挽梦香草净数被你薅光,你又来找我讨草苗了不成?”
神梦机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哈哈大笑:“李老头,这次我不是同你讨东西来的。”
李老头胡子一吹,纳闷道:“欸,那是作甚?”
神梦机脸上浮现复杂的神色,有忐忑,有忧虑,有期待。
他走向港口的一叶扁舟,小心翼翼地站于其上,在李老头惊诧的目光中,高举手臂挥手道别。
“你这小子,好端端的,坐什么船啊!”李老头赶忙从竹椅上跳起,身手矫健地跑到港口,冲着随水远去的小舟喊道。
“我要去见师父了!李老头!”少年清亮的声音悠悠飘荡在水波不兴的江面,“我去渝都,便能见到师父了!”
李老头急得跳脚,毛发稀疏的脑门飙出几滴汗,扯着嗓子大喊:“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先前把你师父气走了,现在又巴巴地去找他!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呐!”
爽朗的笑声自远方的小舟响起,横越万顷碧波,渺渺传到李老头耳边。
“我再也不会气师父了,这次我一定把他接回来,到时候你可要准备烧鹅招待我们噢!”
李老头无可奈何地晃晃脑袋,望着烟波浩渺的粼粼江水,乐呵呵地憨笑几声,而后迈着步子缓慢离开港口,自言自语地打趣道:“你们要想回来,还得看照云江的云雾——允不允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