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两位贵女的邀约(1/1)
苏黎世湖畔,五月微风带着阿尔卑斯雪峰的清冽与水汽。在纳维尔(Naville)家族位于城郊的隐秘庄园——鹳鸟栖居(La Deure des Cigognes)——一间橡木镶板、挂着巨幅瑞士山水油画的私人书房里,四只水晶香槟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让我们再次举杯,为了我们新生的银行,”维克多·卡文迪许,德文郡公爵的侄子兼继承人,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贵族式圆润,“为了德文郡-卡文迪许、摩根、本杰明先生的联合力量,以及我们神秘的东方伙伴Eason Wong,”他深邃的蓝眼睛看向王月生,“愿这份合作,为我们各自代表的荣光,再昌盛三代!”
“再昌盛三代!”亨利·摩根(小摩根)的声音短促有力,带着美国式的直率与本能的金融家锐利。本杰明·格雷厄姆,世界犹太人联合组织的代表,则沉稳地颔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渊:“愿智慧与机遇常伴吾辈。”
王月生微笑举杯,一饮而尽。香槟冰冷的泡沫滑过喉咙,却点燃一丝微妙的灼热。这杯酒的意义远超过一份商业合约。维克多背后是英国最顶级的土地贵族与政治网络,亨利代表的是正在崛起的美国金融霸权,本杰明则掌握着横跨全球、无孔不入的犹太资本与情报网。而他,一个“来自东方的骑士与科学导师”,成为了这个奇异同盟的粘合剂与催化剂。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命运感,如同窗外湖面升腾的薄雾,悄然笼罩了房间。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瞬,方才祝酒的豪情似乎被这沉甸甸的“绑定”感稀释,留下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维克多放下酒杯,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脸上带着一丝世家子弟特有的、略带歉意的从容笑容。“Eason,请原谅我的冒昧。在正式的公事之后,有一件小小的私事……或者说,一个家族里小淑女任性的请求,不知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
王月生扬眉,做出洗耳恭听状。亨利·摩根在一旁抱着手臂,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弯起。
“我有一个表妹,”维克多继续说道,语气轻松,“艾米莉·卡文迪许(Eily dish),属于家族旁支卡文迪许-本廷克系,她父亲威廉勋爵是女王陛下的侍从武官。小姑娘今年才十四岁,但心气高得很,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您的事迹——拯救西方妇孺的东方骑士、精通未来之学的科学导师——这次听说我要来苏黎世与您会面,说什么也要跟来,想亲眼见见您这位‘传奇’。” 他摊了摊手,带着几分兄长对任性妹妹的无奈宠溺。
王月生顿时大窘,连连摆手,脸上罕见地有些发热:“维克多,您可别取笑我了!什么骑士导师,都是误传。至于科学,不过是些东方的杂学,登不得大雅之堂,更当不起小姑娘如此期许。”
“哈哈哈!”亨利·摩根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用力拍了下王月生的肩膀,“杂学?Eason,你管那些让老皮尔庞特(指他父亲J.P.摩根)都啧啧称奇的点金术叫杂学?在我们那儿,那叫博学!无所不知的博学!” 他促狭地眨眨眼,“而且,巧了!我这边,也有一位女士,非常想见见我们这位‘博学’的东方骑士呢!”
本杰明也笑着凑趣,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一丝好奇:“维克多勋爵和亨利先生所言极是。Eason,你令人瞠目结舌的商业天赋我们已领教,现在,我们,包括这两位勇敢提出请求的女士,都非常渴望能领略一下你在商业之外,那‘科学巨匠’的风采呢。相信优雅的东方骑士,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他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推动力。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四人离开书房,穿过铺着厚实地毯、墙上挂着Naville家族历代银行家肖像的长廊,走向庄园面向湖泊、阳光充沛的玻璃花厅。
花厅里,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窗洒入,空气中弥漫着铃兰与玫瑰的芬芳。两位女士正站在一盆高大的蕨类植物旁。
艾米莉·卡文迪许十四岁的少女身量初成,穿着象牙白色的蕾丝立领长裙,裙摆及踝,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栗色的长发被精心编成发辫盘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显得端庄而早慧。她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眼神清澈、专注,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与观察力。见到众人进来,她立刻挺直了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族教养。行礼后,她抬起眼帘,目光飞快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精准地落在了王月生身上。她没有急于说话,只是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像一个准备充分、等待开场的小观察家。
玛格丽特·德·纳维尔(Marguerite de Naville)站在艾米莉身旁,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条剪裁利落、质地上乘的深橄榄绿色羊毛旅行套装裙,裙长略短于当时的流行,便于行动。外套的肩线硬朗,衬得她身姿挺拔。深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露出线条清晰、略显棱角的脸庞。她的肤色是长期在户外工作特有的、健康的浅麦色,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轮廓分明,未施脂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邃的灰蓝色,像风暴前夕的地中海,目光锐利、直接,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和不容置疑的独立意志。她只是微微颔首,动作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客套。她的站姿放松却充满力量感,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厚笔记本。她的存在感极强,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界限,将花厅的优雅闲适与她身上那种风尘仆仆的、属于沙漠和遗迹的坚韧气息分隔开来。
维克多和亨利分别介绍了艾米莉和玛格丽特。艾米莉在王月生回礼问候时,用清晰悦耳、带着标准贵族口音的英语说道:“王先生,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维克多哥哥常常提起您在远东的非凡事迹和广博学识。” 她的措辞得体,目光始终带着真诚的敬仰。寒暄过后,她便安静地退后一步,站在稍远处,目光却像最精准的探针,紧紧追随着王月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嘴角那抹微笑始终未褪,活脱脱一个教养极佳又充满求知欲的“小迷妹”。
玛格丽特的问候则简短得多:“王先生,亨利向我极力推崇您的远见与智慧。我是玛格丽特·德·纳维尔,研究埃及学。” 她的声音偏低沉,语速快而清晰,带着法语口音。她的目光在王月生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评估的意味,随即转向其他人。
话题很快展开。维克多和亨利谈论着苏黎世的湖光山色和银行业务,本杰明则巧妙地引导着话题的广度。玛格丽特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当亨利无意中提到“夫人们的慈善义卖”时,玛格丽特立刻接口,语气平淡却锋芒毕露:“慈善是高尚的,但独立是生存的前提。女性不应将自己的价值仅仅系于丈夫的慷慨或慈善晚会的请柬。” 她灰蓝色的眼睛扫过众人,“就像在帝王谷,沙子不会因为挖掘者是谁的妻子而变得柔软。” 这话让维克多和亨利脸上礼貌的微笑略显僵硬,本杰明则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
王月生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和舒适。玛格丽特话语中那种对独立人格的坚持、对专业领域的执着,以及毫不掩饰的锋芒,像一阵来自未来的清风,吹散了1901年客厅里弥漫的、对女性角色的刻板期待。他自然地接过话头,对玛格丽特的观点表示赞同:“纳维尔夫人所言极是。真正的价值在于创造和发现本身,与性别无关。就像您对埃及学的贡献,其光芒远非任何社交头衔可以比拟。” 他的语气真诚,没有丝毫敷衍或刻意的恭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玛格丽特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随即是深切的认同。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月生话语中那份发自内心的平等与尊重,这在当时的男性(尤其是东方面孔的男性)身上极为罕见。她紧绷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丝,微微颔首:“谢谢您的理解,王先生。这正是我所追求的。” 两人之间,一种基于对独立精神共同认可的默契悄然建立,跨越了性别与文化的隔阂。这让旁边几位习惯了传统性别角色的绅士们以及艾米莉都感到一种微妙的冲击。
短暂的沉默后,玛格丽特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没有迂回,直接切入了主题,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先生,既然您认同独立的价值,那么请允许我坦率地陈述我的困境。今年一月,我的丈夫爱德华”她提到丈夫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认为我在帝王谷的挖掘工作‘不体面’,要求我放弃。我拒绝了。” 她停顿了一瞬,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月生,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值得这份坦诚。“于是,他停止了我的考古经费。”
她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厚笔记本中,小心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单据,展开。那是一张日内瓦某知名当铺的正式收据,编号清晰地印着:1901-347。
“这是今年三月,”玛格丽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单据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我抵押了母亲留给我的部分家族珠宝,换取的资金,用于支付我在萨卡拉的工人上一季度的薪水。” 她将收据放在旁边的雕花小圆桌上,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我近期必须返回帝王谷,继续我的工作。雨季即将结束,是最好的发掘窗口。”
她的目光再次锁定王月生,那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执拗的火焰:“亨利告诉我,您不仅拥有令人惊叹的财富——足以在苏黎世参与成立一家重要的银行,更拥有超越时代的博学。我相信,您一定能够理解,考古学,尤其是对古埃及文本的破译,对于理解人类文明源头具有何等重大的意义。因此,我在此,郑重地向您提出请求:我希望能获得您的资助,支持我的埃及帝王谷考古发掘工作。”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维克多和亨利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既有对玛格丽特勇气的钦佩,也有一丝对王月生可能被“狮子大开口”的担忧。本杰明则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月生,似乎在评估这笔“非典型”投资的价值。艾米莉则屏住了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月生,充满了好奇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