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录”字杯：一枚搪瓷引发的江湖（2/2）

伙计连连摆手，谦卑地笑着：“多谢各位老爷抬爱！小的没读过书，就是个跑堂的命。弟弟能有出息，是学堂和王总办的恩典。小的只想在望江楼好好做事，供弟弟安心念书。” 说罢，恭敬地退了出去。

雅间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刘老板看着自己儿子，再看看门口，叹了口气。刚才还众星捧月的刘少爷，此刻觉得手里的象牙筷子都有些沉重。一枚跑堂腰间的搪瓷杯，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一次阶层心理上的小小逆袭。

旁听生的“录”字情结：春令营开营后，武昌和济南的那30名旁听生，看着正式生们骄傲地使用着那个“录”字杯喝水、洗漱，眼神里充满了羡慕。他们学习比谁都刻苦，表现比谁都积极，心中憋着一股劲。终于，在春令营中期一次严格的阶段性考核后，有几名旁听生因表现极其优异，被破格转为正式生！他们拿到新的身份证明后，提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要求竟然出奇的一致：“先生，能……能补发那个‘录’字杯吗？” 学堂满足了他们的愿望。当崭新的、带着同样鲜红“录”字的搪瓷杯交到他们手中时，这些少年紧紧抱着杯子，所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杯子，是他们用汗水洗刷“旁听”身份、赢得真正认可的象征！

时光荏苒，三十年后。王月生一手缔造的工业帝国已初具规模，成为战时支撑国家的脊梁之一。某次元老级骨干（多为汉阳初等专业技术学校毕业生）聚会，酒酣耳热之际，难免攀比起“革命资历”。

“老张，你这‘汉冶萍’第一批技师的牌子，够硬！”

“嘿，再硬有我硬？我可是1901年济南春令营‘录’字杯的拥有者！看见没？”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掏出一个用红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正是那枚保存完好、依旧锃亮、只是杯口略有磕碰的“录”字杯！杯身上的红字依然鲜艳夺目。“这可是王校长亲手缔造的第一批‘功勋杯’！见证者！”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老工程师得意地抚摸着杯子，仿佛抚摸着无上荣光。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位一直沉默寡言、气质沉稳的老者，缓缓放下茶杯，也从随身的旧藤箱里取出一个同样用布包裹的物件。打开后，也是一个搪瓷杯。杯型略小，但更显古朴厚重。杯身是深沉的藏青色，杯中央，用厚重的金红色釉料，烧制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篆体字——“虹”！下方一行小字：“虹溪实业学堂 乙未年”（1895年）。

整个包厢瞬间鸦雀无声！连那位拿着“录”字杯的老工程师也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虹……虹溪老营？乙未年？” 有人颤抖着问。

老者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嗯，王校长在滇南虹溪草创时的第六届学生。那时条件艰苦，杯子是托人从昆明府烧的，釉料不太好，字也烧得有点糊。” 他轻轻摩挲着杯身上那古朴的“虹”字，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传奇。

刚才还熠熠生辉的“录”字杯，在这枚更古老、更神秘、代表着王月生事业真正源头的“虹”字杯面前，顿时显得“年轻”了许多。老工程师默默地将自己的“录”字杯收回了红绸布里。什么叫底蕴？什么叫真正的元老？这枚深藏不露的“虹”字杯，无声地诠释了一切。聚会的气氛，在一种更深沉的敬意中继续着。一枚小小的搪瓷杯，承载着厚重的历史与无言的江湖地位。

这枚因春令营而生的“录”字搪瓷杯，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融入了社会的肌理，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独特注脚。它引发了炫耀与嫉妒，见证了逆袭与奋斗，承载了荣耀与历史，在平凡与显赫之间，折射出人情冷暖与世态变迁。王月生或许都未曾料到，他批量采购用于激励的寻常搪瓷杯，竟能掀起如此持久的涟漪。而这，也正是那个风起云涌、渴望改变的时代，投射在一件小小器物上的生动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