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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3章 十七笔兰与庞莱臣打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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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墨。”陆恢将放大镜递给庞莱臣,“真迹墨色入纸三分,墨晕自然,浓淡过渡如呼吸。你这幅,墨浮于纸面,浓处呆滞,淡处生硬——这是用现代墨汁模仿古墨,再故意做旧。”

“最致命的是笔法。”陆恢指向兰叶转折处,“郑所南用笔,如屋漏痕,如锥画沙,每一笔都有内力。你看真迹这一笔——”他虚悬手指,在空中模仿笔势,“起笔藏锋,行笔中锋,收笔回锋,这是宋人正脉。”

“而你这幅,”他的手指移到赝品上,“起笔露锋,行笔侧扫,收笔轻飘——这是清中期以后的书画匠人笔法,徒有其形,不得其神。”

庞莱臣随着陆恢的指点,越看脸色越灰败。

他是收藏大家,眼力本就不凡,刚才是一时情急,未及细察。此刻经陆恢点破,再两相对比,真伪之别,已是昭然若揭。

“还有这钤印。”陆恢最后道,“真迹印泥是古法制朱砂,渗入纸肌。赝品印泥浮于表面,边缘过于清晰——这是用现代印泥加盖后,故意摩擦做旧,但火候过了。”

庞莱臣颓然后退一步,跌坐在太师椅上。

八百两白银,于他而言不算巨款。但更让他难受的,是“打了眼”——在收藏界,这是最损名声的事。更何况,他庞莱臣以“虚斋”名世,自诩眼力过人,竟将一幅赝品珍藏五年,还曾向友人展示夸耀……

陆恢见状,温言安慰:“莱臣莫要沮丧。这赝品做得极精,若非有真迹在此对比,连我也可能要犹豫。你看这做旧手法,这仿笔功力……仿者必是见过真迹,且是顶尖高手。”

王月生忽然开口:“或许,仿者就是照着这幅真迹临摹的。”

众人一怔。

王月生走到画案前,指着真迹左下角一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污渍:“这里,有一点茶渍——很旧了,应该是明代或清初时沾染的。”

他又指向赝品的同一位置:“而这幅赝品,在相同位置,也有一处茶渍,形状、大小几乎一样。但……”

他用指尖虚点:“真迹的茶渍,是从正面渗入,背面也有痕迹。赝品的茶渍,只在正面,背面没有——这是用茶水点在纸上做旧,而非自然沾染。”

陆恢俯身细看,半晌,长叹一声:“月生眼力如炬!我方才竟未注意到此节。”

他看向王月生,目光复杂:“月生,你对书画鉴定的造诣……究竟师从何人?”

王月生谦逊一笑:“不过是看得多些。叔祖父也喜收藏,我从小耳濡目染。”

这自然是托词。他真正的“老师”,是后世博物馆的高清数字库、学术论文和红外检测报告。但这话,不能说。

庞莱臣沉默良久,终于苦笑:“八百两银子,买了个教训。”

他起身,走到赝品前,看了半晌,忽然问陆恢:“廉夫兄,你说这仿者是顶尖高手。可能看出是谁的手笔?”

陆恢沉吟:“笔法有清中期‘苏州片’的底子,但更精到。做旧手法……像是扬州一带的作坊风格。此人必是见过真迹,且临摹过多次,否则不可能连茶渍位置都模仿。”

“苏州、扬州……”庞莱臣若有所思,“五年前,我是在苏州‘汲古阁’买的这幅画。店主说是从一败落世家流出……”

“汲古阁主周氏,我认识。”陆恢皱眉,“他不至于故意售假。或许,他也是被人蒙骗。”

伊莎贝尔此时轻声问道:“那……今天街头那位先生,怎么会有真迹?他看起来不像收藏家。”

这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一个看似普通的市民,腋下夹着价值连城的元代名画,在街头行走——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等阿林他们回来,问问便知。”王月生道。阿林是他一名保镖的名字。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两名保镖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那个卖画的男子。

“月生公!”男子上楼,见到王月生便躬身,“事情办妥了。五百银元,我存进了通商银行,这是存单。”他递上一张纸,“这两位兄弟一直护送到银行,又送我回家,实在感谢。”

王月生接过存单看了一眼,点点头:“先生客气。还未请教高姓?”

“敝姓陈,陈阿四,在十六铺码头做账房。”男子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那画……其实是我祖父留下的。老人家生前爱收藏,家里留下十来幅画,我们也不懂,就收在箱底。前几日老屋漏雨,翻修屋顶,才翻出来。我见这幅最旧,想着或许值几个钱,今天正好要去外滩办事,就顺路夹着,想找个书画店问问价……”

他憨厚地笑笑:“没想到,一出家门就遇上了这位陆先生。真是缘分。”

陆恢急忙问:“陈先生,令祖是……”

“我祖父叫陈文瑞,早年在扬州做盐商,后来生意败了,迁来上海。”陈阿四道,“他老人家在世时,确实喜欢字画,常去扬州、苏州淘换。但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父亲那辈就不懂这些,到我这儿,更是两眼一抹黑。”

陆恢与庞莱臣对视一眼。

扬州盐商——这就对得上了。清代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收藏极盛。郑思肖真迹流落到盐商手中,是完全可能的。

“陈先生,”庞莱臣忽然开口,态度十分客气,“您家中……还有别的画吗?若信得过,可否让陆公和我去看看?若有真品,我们愿以市价收购,绝不欺瞒。”

陈阿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庞先生说的哪里话。月生公的朋友,我自然信得过。不过……”他挠挠头,“剩下的那些,我昨天已经让隔壁弄堂的王掌柜看过了,他说都是仿的,不值钱,一共给了我二十两银子,都打包买走了。”

“王掌柜?”陆恢急问,“哪个王掌柜?”

“就是云南路上‘墨缘斋’的王掌柜啊。”

陆恢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楼下冲:“快!去墨缘斋!”

庞莱臣也反应过来,对陈阿四匆匆一揖:“陈先生,大恩容后报!”说着也追了下去。

王月生和伊莎贝尔相视苦笑。

“我们也去看看?”伊莎贝尔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王月生点头,对陈阿四道:“陈先生,今日多谢。改日我让人送张名片到府上,若有事需要帮忙,可随时找我。”

陈阿四连连摆手:“月生公太客气了!该我谢您才是!”

下楼时,伊莎贝尔轻声问:“那个王掌柜……会不会已经看出那些画里有珍品,故意说都是仿的,低价买走?”

王月生望着前方陆恢和庞莱臣几乎是小跑的背影,微微一笑:“在古玩行里,这叫‘捡漏’。不过今天……或许王掌柜要‘漏’了。”

暮色渐起,圆明园路两旁的煤气灯次第点亮。

一场关于真伪、关于价值、关于时光沉淀的追寻,才刚刚开始。

而王月生知道,在这个文物大量流失、真伪难辨的时代,他能做的,或许不止是鉴定一幅画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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